那些人的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。老人走几步歇几步，孩子被大人背着，伤员躺在担架上，抬担架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但没有人停下。没有人说走不动了。那些从火种基地救出来的人，眼睛一直盯着南边，盯着那个他们说过的，叫真言镇的地方。
第三天下午，那些人终于看见了那些房子。
远远的，在一片缓坡上。土坯的墙，木头的架，干草的顶。不高，不大，但一排一排的，立在那儿。有烟从那些房子中间升起来，灰白色的，往天上飘。
有人停下来，看着那些房子。
“就是那儿？”
旁边的人点头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
那人愣了几秒。然后他蹲下来，用手捂着脸。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旁边的人没说话。只是站在那儿，等着。
焦副手走到单鹏旁边。
“到了。”
单鹏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房子。那些他离开的时候还没盖完的，现在都盖好了。那些他走的时候还没住人的，现在有人在里面生火做饭了。
他开口。
“走。”
那些人继续走。
越走越近。那些房子越来越大。那些烟越来越清楚。那些人影，站在房子前面的，站在墙上的，站在那块碑旁边的，越来越清楚。
有人从镇里跑出来。
跑得很快。辫子一甩一甩的。跑到一半，她停下来，看着那些人。
然后她转身就跑。
跑回镇里，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回来了！他们回来了！”
镇里乱起来。那些房子里的，那些墙上的，那些在干活的，都跑出来。站成一排，看着那些正在走近的人。
沈素走在队伍前面。她抱着小禾，小禾已经醒了，正瞪着眼睛往镇里看。
她看见那些人。那些留在镇里的，那些没去的，那些一直在等的。他们的脸上，有笑，有泪，有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东西。
她看见老吴。他站在最前面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哭。他看着她，点了一下头。
她看见那些孩子。小石头，小草，小风，都跑出来了，站在大人中间，往这边看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小禾。
小禾也在看。眼睛睁得大大的，亮亮的。
“到家了。”
她说。
小禾点头。
那些人走进镇里。
那些等在镇里的人，一下子涌上来。找自己人的，看伤员的，帮忙拿东西的，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
“死了多少？”
“都活着？”
“那个基地的人？”
“那个冷的东西是什么？”
没人回答得过来。
单鹏站在那块碑旁边，看着这一切。
元翠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那四个袋子还背在她身上。很沉。但她没放下。
单鹏看着她。
“不放下？”
元翠摇头。
“先放着。”
她说。
“放下来就不想再背起来了。”
单鹏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人。那些从火种基地救出来的，正被领进那些刚盖好的房子里。有的边走边哭，有的边走边笑，有的什么都不干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些房子，看着那些人，看着那些他们从来没见过的，像家一样的东西。
栾姬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走到单鹏面前。
她看着他。
那条胳膊还吊着。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。眼睛里的光，还是那么稳。
她开口。
“活着？”
单鹏点头。
“活着。”
栾姬看着他。
“那个基地？”
单鹏说。
“救了七十多个。资料带回来了。”
栾姬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资料？”
元翠在旁边点头。
“红雾的完整报告。解药的最初配方。全都有。”
栾姬看着她。
那四个袋子，背在元翠身上，鼓鼓囊囊的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看看。”
元翠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。
有什么东西，在她们之间，绷紧了。
单棠走过来，站在单鹏旁边。
她闭着眼睛感觉着那些情绪。
栾姬的。有兴奋，有渴望，还有别的。那种……想掌握的，想控制的，想把这些东西抓在自己手里的，旧日的她。
元翠的。有防备，有警惕，还有别的。那种……这是我的，我拼了命带回来的，不能被人抢走的，护食一样的本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