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早上搬到晚上,从那扇门里进进出出,一趟一趟的,像蚂蚁搬家。焦副手站在门口,指挥着。哪些东西先搬,哪些东西后搬,哪些东西太重了得拆开搬。他的嗓子喊哑了,但还在喊。
栾姬也在搬。她的腿伤没好,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她没停。她搬那些药品,一箱一箱的,搬不动就拖着走。有人要帮她,她摇头。自己搬。
元翠也在搬。她搬那些种子,一袋一袋的,轻的。那些种子,真空包装的,摸着硬邦邦的,像石头。但里面装着能活命的东西。小麦,玉米,土豆。种下去,长出来,就能吃。
她一边搬,一边想着那些话。
“地下二层仓库,全部物资。请妥善保管。”
现在,这些物资,要被带回真言镇了。
保管的人,是她。
天黑了,那些人停下来。
他们在那个蘑菇一样的东西外面生起火堆,围坐在一起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照亮那些人的脸。那些脸上,有汗,有灰,有累。但也有笑。那种很久没见过的,终于有点东西了的,笑。
焦副手坐在元翠旁边,清点着那些搬出来的东西。
“药品,三十七箱。种子,二十五袋。工具,三大箱。发电机,两台。还有……”
他看着那个本子,念着。
“够用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,看着元翠。
“够用好几年。”
元翠点头。
她看着那些堆在地上的东西。一座小山。铁的,木头的,塑料的。什么都有。
但心里,还是空的。
那个方向。北边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焦副手看着她。
“他们会回来的。”
元翠没说话。
栾姬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她递过来一块干粮。
“吃点。”
元翠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干粮硬邦邦的,咬不动。她含在嘴里,用口水慢慢泡软了,才咽下去。
栾姬看着她。
“你这样不行。”
元翠说。
“什么不行?”
栾姬说。
“不吃不睡,等着。等到了,你倒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们回来,看到你倒下了,怎么办?”
元翠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栾姬。
栾姬的眼睛,在火光里,很亮。
“他们回来,你得站着接他们。”
元翠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嚼着那块干粮。
栾姬没再说话。
她站起来,往那边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“明天一早走。你睡一会儿。”
元翠点头。
她靠在身后的箱子上,闭上眼睛。
那些声音还在。火堆噼啪的声音。人说话的声音。风的声音。
但那些声音,越来越远。
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那些人出发了。
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东西。药品,种子,工具,什么都有人背。那些搬不动的,就用绳子捆起来,拖着走。
雪很厚。每一步都很深。背上很沉。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。
但没人停下来。
焦副手走在最前面。他的背上也背着东西,但他走得很快。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些人,看有没有掉队的。
栾姬走在中间。她的腿还是疼,但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她背上背着两箱药品,沉得压得她直不起腰,但她没喊。
元翠走在最后面。她背着一袋种子,不重。但她走得慢。她一边走,一边回头看那个方向。北边。
那些风雪,还在下。
那些山,那些雪原,那些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们,还在那边。
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走了两天。
两天里,那些人又死了两个。一个老头,走着走着就倒下了。一个年轻人,冻死的。他们把尸体埋在雪里,继续走。
没人哭。没力气哭。
第三天的时候,天晴了。
雪停了。风小了。太阳出来了。
那些人的脸上,有了光。
有人指着前面。
“看!”
元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前面,有房子。
那些房子,歪歪扭扭的,半埋在雪里。有的塌了,有的还立着。烟囱里冒着烟。白的,细的,往天上飘。
真言镇。
到了。
元翠往前跑。
跑了几步,腿一软,栽倒在雪里。
她爬起来,继续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