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扛着锄头、镐头、耙子，往那片地里走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他们已经在地里干了一个时辰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，他们还在地里，趁着最后一点光，再多挖几垄。
方老太太成了最忙的人。她每天在地里走来走去，这儿看看，那儿摸摸。谁挖得浅了，她要骂。谁挖得歪了，她要骂。谁偷懒歇久了，她更要骂。但那些人被她骂着，脸上却是笑的。
“这老太太，比我妈还凶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。
旁边的人笑了。
“你妈能教你怎么种地？”
那人没话说了。
孙村长从向阳村又来了几次。每次来都带点东西，有时候是几把葱，有时候是一小袋盐，有时候就是空着手来，在地边上站一站，跟方老太太说几句话，然后走了。
他说，向阳村的地也化了，也开始翻了。今年能多种点。
老贺每天从工棚里出来，也往地里走一圈。他看着那些人在那儿挖地，看着那些土翻起来，看着那些黑的地方越来越大。他不说话。就站在那儿看。看一会儿，转身回去，继续打他的铁。
小禾每天跟着单棠，在那块碑旁边坐着。
但她的眼睛，一直盯着那片地。
那些人在挖。那些土在翻。那些垄在一排一排地往前延伸。
她看着看着，就站起来，往地里跑。
跑到方老太太旁边。
“方奶奶，我能挖吗？”
方老太太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，在阳光下，很亮。
方老太太把手里的锄头递给她。
“来。”
小禾接过锄头，学着那些人的样子，挖下去。
一锄头。一锄头。又一锄头。
她的力气小，挖不了多深。但她挖得很认真。挖几下，喘口气，再挖几下。
方老太太在旁边看着。
“手放低点。”
小禾把手放低。
“腰弯下去。”
小禾把腰弯下去。
“对。就这样。”
小禾继续挖。
挖了一排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。
那排垄，歪歪扭扭的，有的深有的浅，但她挖出来了。
她笑了。
跑回单棠旁边。
“棠棠姐姐，我挖了一排！”
单棠看着她。
那张小脸上全是汗，手上全是泥，衣服上也是泥。但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单棠伸出手，把她的汗擦了擦。
“看见了。”
小禾靠着她，继续看着那些人挖地。
傍晚的时候，那些人收工了。
小禾也跟着单棠往回走。
走到那块碑旁边，她突然停下来。
闭着眼睛。
单棠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禾没说话。她闭着眼睛，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单棠没再问。她站在旁边，等着。
很久。
小禾睁开眼睛。
“棠棠姐姐。”
单棠看着她。
小禾的脸色有点白。
“那边有东西。”
她指着那个方向。北边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小禾说。
“不知道。不是人。也不是那些铁的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是别的。冷的。像……像机器。”
单棠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和那个大的一样？”
小禾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那个大的，虽然冷，但还有一点活的。这个……”
她想了想那个感觉。
“这个完全不是活的。就是冷的。像那些铁的东西，但更……”
她说不出来。
单棠看着她。
“你能感觉到它在哪儿吗？”
小禾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。
“很远。比那个大的还远。”
她说。
“但它在动。往这边来。”
单棠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个方向。北边。
天快黑了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，小禾不会感觉错。
她拉着小禾的手。
“走。找你哥。”
单鹏正在墙上站着。
他每天傍晚都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方向。北边。那个大的消失的方向。那个冷的还在的方向。
他听到脚步声，转过头。
单棠带着小禾走上来。
“哥。”
单鹏看着她。
单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