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众将三三两两地散去,各自回城墙上的防区盯防。
马殷一个人,还站在西北角的望楼上。
夕阳西斜,把城墙上的旗影拉得老长。
他扶着垛口,目光越过两里外的空旷地带,紧紧锁住宁国军的营盘。
他看到了一些东西。
敌营扎得很规矩。
栅栏是一字排开的,壕沟虽然不深但走向笔直。
营帐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,就像是拿尺子量过的。
营地里进进出出的士兵没有一个乱跑的,每个人走的路线都仿佛经过了事先操演。
这种军纪……
马殷在蔡州从过军,在孙儒帐下杀过人,投过宗权幕府当亲兵。
他这辈子见过的军队,少说也有几十支。
从蔡州牙兵到淮南正军,从朝廷龙骧到各镇团练,三教九流什么烂货都见过。
但像宁国军这样的……
他见了一辈子军队,能把营盘扎到这种程度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还有一个蹊跷之处,让他心里更加不踏实。
敌营的中央偏后方,有一片空地被厚重的幕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。
大约占了半亩地的面积,四角竖着木杆,上面钉着三层帆布,连风都透不进去。
那片空地的周围,站了一圈全副武装的甲士。
他们面朝外站成一个圆形,把那片幕布围得水泄不通。
连自己人都不让靠近。
马殷眯起了眼。
那东西……是什么?
他想到了李唐的军报。
声如霹雳,落地炸裂,十步之内碎片横飞……
高郁的推测确实合情合理。
声东击西、诱敌出城,这番推断可谓无懈可击。
但……真的只是如此吗?
那个能在短短半年内,把整个江南棋局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,他布下的局,真的会被他们站在城头上看几眼,就这么轻易地看穿吗?
眼下这个姓刘的小子,让他摸不透。
……
就在马殷惊疑不定之时。
远在数百里外的洞庭湖畔,巴陵城(岳州治所)正经历着一场宛如修罗场般的浩劫。
六月十五,清晨。
卯时刚过,巴陵城头守军交接防务的号角才吹了三声,城南便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。
谁也没有料到,前几日还在唐年、蒲圻一带与楚军死斗的宁国军将领康博,竟会舍弃了眼前的残敌,率领一万余精锐,在夜色与水雾的掩护下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巴陵城下!
孙二毛走在攻城队列的第三排。
从唐年到巴陵,一天一夜的急行军。
中间只在蒲圻歇了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,连眼都来不及合,就着凉水啃了半块胡饼,然后继续走。
孙二毛的右肩伤口又裂了。
大云山那一仗缝的三针,走着走着就崩开了一针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把里衣都泡湿了。
他咬着牙,拿布条又缠了一圈,死死勒住。
疼是疼,但还能动。
能动就行。
“冲!”
前排的先登营已经顶着盾牌撞上了城墙根。
云梯一架架搭上去,先登的弟兄们咬着横刀,犹如猿猱一样往上爬。
城头上的楚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守夜的那帮人刚换下去,接防的还没到齐。
垛口后面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睡眼惺忪的兵,看见城下黑压压的敌军,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。
“敌袭——!”
凄厉的铜锣声炸响,紧接着便是滚木礌石砸下来的闷响。
先登营的一个什长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了脊背,整个人从云梯上仰面摔了下去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地上,软得像一团烂泥。
孙二毛没有停。
他贴着城墙根,用盾牌顶住头顶,跟着前面的人往城门洞的方向挤。
城门没关死。
确切地说,是来不及关。
康博此前派了十几个斥候乔装成逃难的百姓,半夜摸到了城门底下。
守门的楚军兵正在换防,队列松散,几个“流民”趁乱混进了门洞。
等攻城号吹响的时候,这十几个人同时拔刀,砍死了绞盘旁的四名楚军,卡住了千斤闸的铁链。
千斤闸没能完全落下,卡在了半人高的位置。
这道半开的城门,就是康博撕开巴陵城防的关键。
宁国军如洪水般从半落的闸门下涌入城内。
狭窄的门洞里挤满了人,甲片摩擦声、喊叫声、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。
孙二毛弯着腰从闸门下钻过去的时候,右肩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