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心怯?”
“略……略有一些。”
“心怯便对了。不知敬畏者方会出错。”
刘靖蹲下来,看了看炮膛内的光景。
“记住昨夜说的军令。听到鼓号三通才开炮。瞄准敌军前阵最密集之处。三发之后,不管中与不中,火炮立刻后撤五十步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陈小六用力点了点头。
刘靖站起身来,目光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己方阵列,望向五里外正在展开的楚军阵型。
楚军的列阵速度比宁国军慢了不少。
阵列亦显散乱。但李琼把兵力布得极疏,各部之间的间隔拉得极大。
刘靖心里暗叹了一声。
李琼不知道天雷和火炮具体是什么物事,但他凭借本能做出了最接近正确的应对。
散阵。
把兵力摊开,以减弱火器大片杀伤之祸。
这老将,果然绝非等闲之辈。
但没用。
散阵确实能降低火炮的杀伤密度。可散阵的代价,便是阵脚虚浮,再难抵挡重甲冲阵。
当陌刀队排成刀墙压过来的时候,散阵步兵拿什么去扛?
这是阳谋。
你知道我有火炮,所以你散阵。
你散阵了,我的步兵就能更容易地凿穿你的正面。
你要是不散阵,我的火炮就会把你的密集方阵轰成齑粉。
怎么选,都是死局。
刘靖收回目光,翻身上马。
“传令。鸣号。备战。”
三通号角,苍凉悠长。
从双方各自出营到完成列阵,整整耗了小半天。
日头偏过正午。
……
“杀——!”
前阵的战鼓轰然擂响。号角声撕裂了正午的酷暑热浪。
宁国军的前阵率先动了。
三千重甲步卒踩着鼓点,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,向北方的楚军阵线压去。
铁面甲后面看不到表情,只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,如同锻铁上的冷光。
陌刀手走在最前排。
丈许长的陌刀扛在肩上,刀刃在阳光下泛起刺目的寒芒。
每走十步,刀阵便齐齐将陌刀从肩上放下,握在腰间。
再走十步,刀锋前指,如林。
对面,楚军的前阵也在推进。
蔡州老卒。
李琼从全军中搜罗出了最后蔡州系的老卒,全部集中到前阵。
大云山一战,秦彦晖折损了大半蔡州兵;张佶又带走了三千。
马殷手里这批蔡州系的家底,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。
但剩下的人,依然是李琼手里最硬的骨头。
他们跟着秦宗权杀过人,跟着孙儒吃过人,跟着马殷抢过地盘。
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二十年,早就把生死看得如家常便饭般寻常。
这帮人或许没有宁国军精良的甲胄器械,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换不来的。
杀气。
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杀气。
两支铁军,在旷野上相向而行。
三百步。
二百步。
一百步。
五十步。
“弩!”
宁国军右翼的弩阵率先发难。
嘣嘣嘣嘣!
数百张强弩同时击发,弩矢如飞蝗般掠过头顶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入楚军前阵。
蔡州老卒们动了。
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盾牌举过头顶,身子微微前倾。
弩矢笃笃连声钉在木盾和铁甲上,有人应声倒下,但阵型几乎没有晃动。
后面的人踏过倒下的同袍,继续向前。
楚军的弓手也在还击。
一波波箭雨从后方抛射过来,砸在宁国军的前阵上。
有人捂着中箭的肩膀闷哼了一声,但没有人停步。
三十步。
能看清对面的脸了。
“杀——!”
两道钢铁洪流在这一瞬间猛然撞在了一起。
“当——!”
陌刀劈下。
蔡州兵横刀格挡。
巨大的力量震得两人同时向后趔趄了半步。
第一排的陌刀手如堤压水,丈许陌刀挥出去就是一片血雨。
蔡州兵矮着身子,用盾牌拼命顶住,后排的长枪手从盾牌缝隙里往外捅。
旷野上响起了金铁交鸣的震天巨响。
兵器碰撞的脆响、断骨入肉的闷声、垂死者的嘶嚎、将校的怒吼,所有的声音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喧嚣,灌满了每个人的耳朵。
血。到处都是血。
地上的焦土被踩成了泥浆,泥浆里掺着鲜血,湿滑黏稠,脚踩上去滑得像河底的淤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