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恢弘庄严的殿宇楼阁,此刻只剩下巨大而沉默的剪影。
参差错落,像一头匍匐在天地间的巨兽,在黑暗中静静喘息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孤寂。
皇城深处,养心殿如一颗被众星拱月般环绕的孤星,静静矗立。
陈承砚面前的紫檀御案上,摊开着关于西北秦家与边军勾结贪墨军粮的绝密卷宗。
朱笔搁在一旁,未曾批点一字。
他的手指,缓缓拂过卷宗上那些冰冷确凿的文字、骇人听闻的数字、以及附着的人证物证清单摘要。
世家……
这两个字,在他心头碾过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沉疴般的滞重。
从他祖父辈起,不,或许更早,自东华立国,这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门阀巨室,便如附骨之疽,与皇权共生,更与皇权相争。
他们通过联姻,编织出一张覆盖朝野的大网。
通过垄断盐铁漕运掐住国家的经济命脉,通过把持地方吏治和部分军权,在皇权不及之处建立起国中之国。
他记得先帝晚年,欲整顿盐政,触动了世家的利益。
结果朝议汹汹,政令无法推行,最终不了了之。
他记得自己登基之初,根基未稳,不得不对以王家为首的世家集团多方安抚。
容忍他们推荐子弟充斥要津,容忍他们在赋税上动手脚,容忍他们那种表面恭敬、骨子里却带着世家千年沉淀出的傲慢。
他们那时出钱出粮,支持陈承砚坐稳龙椅,何尝不是一场投资?
一场期待获取更高回报,甚至能继续左右朝政的投资。
皇权,本该至高无上,代天巡狩,口含天宪。
可在这东华,皇权却常常感到一种无形的掣肘。
他的旨意,在通过这些世家门生故吏遍布的官僚系统时,会被层层解读、变通,甚至阳奉阴违。
他想用的人,若不合世家心意,便难以上位。
他想行的事,若损及世家根本,必遭软硬抵抗。
这龙椅,坐得并不如外人看来那般安稳恣意。
四海虽阔,他却常感身在孤峰。
脚下是看似稳固、实则被这些世家根系暗中侵蚀掏空的基石。
而如今,他们竟将手伸向了军队。
陈承砚的目光,猛地钉在卷宗上“倒卖军粮资敌”“虚额冒领”等字眼上,胸中那压抑多年的怒火与忌惮,如同被浇上了滚油,轰然腾起。
军队,是皇权最后的、也是最根本的屏障,是悬在一切野心家头上的利剑。
这些世家,平日里操控经济、把持朝议也就罢了,如今竟敢与边将勾结,贪墨军饷,以霉变沙土充作军粮,甚至将优质军粮资敌牟利。
他们想干什么?
让戍边将士饥寒交迫,无力御外?
让帝国军队从内部腐烂,最终成为他们私家攫取更多利益的筹码?
甚至……成为他们必要时可以借用或胁迫的力量?
这已不仅仅是争利,这是在掘他陈氏皇朝的根基。
是在他卧榻之侧,公然磨刀霍霍。
卷宗上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烙在他这个帝国统治者的心尖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墨,这是喝兵血,食军肉,蛀国本。
是将戍边将士的性命、将帝国的国防长城,当作他们牟取暴利的筹码。
更可怕的是,这仅仅是秦家,仅仅是西北一隅。
卷宗最后,武德司以极其克制的笔触提及,江南、两淮、京城……皆有类似情状,网络盘根错节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张对抗皇权、侵蚀国本的大网,已经深入帝国的血脉骨髓。
怒火灼烧着陈承砚的理智,他几乎想立刻抓起朱笔,写下“彻查严办,夷其九族”的诏令。
他要让天下人知道,谁才是这东华真正的主宰!
让这些盘踞数百年的世家门阀,付出血的代价!
然而,帝王的本能,让他硬生生压下这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怒。
他缓缓靠向龙椅冰冷的靠背,无力地闭上双眼。
不能冲动……
牵扯太广了!
秦家,西北巨擘,与其余十一世家同气连枝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动了秦家,就是向整个世家集团全面宣战。
如今,他们正以疯狂涨价掀起民变相要挟,若此刻再以雷霆手段查办军粮案,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?
会不会联合起来,动用他们在朝野的一切力量反扑?
甚至……那些被他们腐蚀的军队,会不会真的被煽动起来?
军队,水太深了!
西北定边、安西两军,乃边防重镇。
将领盘踞多年,关系网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