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从沙堆里爬出来,一个个灰头土脸,神情呆滞。
“点数!快点数!”徐霞客嘶哑着喊道。
半晌后,结果出来了。
人少了三个。估计是被风卷走了,或者埋得太深没爬出来。
最要命的是,水。
原本挂在骆驼一侧的十二个大水囊,有五个在混乱中被骆驼压破了,或者是被锋利的石头划开了。水早就渗进了沙子里,连点湿气都没留下。
“就剩这点了。”
马六提溜着这仅存的几个水囊,脸色难看至极,“这一百多人,还有几十头畜生,就这点水……顶多撑三天。要是三天还找不到补给,咱们就真得把自己晒成人干了。”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王小二一屁股坐在沙地上,哇的一声哭了,“我想回家……我不想这画什么破图了……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……”
他的哭声像是传染病,几个年轻的脚夫也开始抹眼泪。
军心要是散了,那就真完了。
徐霞客深吸一口气,猛地站上了一个高高的沙丘。
他一把扯掉脸上的破布,露出那张虽然憔悴但依旧坚毅的脸,大声喝道:
“哭什么!哭能把水哭出来吗!”
他指着脚下这片死亡之海,“当年张骞出使西域,只有两个人,被匈奴扣了十几年,也没见他这个熊样!咱们是大明的好汉,是背着皇命来的!死也要死在往西走的路上!”
这一嗓子,倒是把众人的魂给吼回来了点。
“马六!”徐霞客喊道。
“在!”
“你来看。”
徐霞客蹲下身子,指着沙丘的一个侧面。刚才那是场黑风暴虽然可怕,但它像一把巨大的铲子,把这沙丘削去了一半,露出了下面的地层。
在那黄沙之下,竟隐隐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。
“这是啥?”马六凑过去,用刀柄敲了敲。
是砖。
虽然风化得不成样子,但这规整的形状,绝不是天然的石头。
“烽火台……”
徐霞客的手颤抖着摸索着那块砖,“这是……汉代的烽火台基座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咱们没走错!这就是古道!既然有烽火台,附近一定有驿站!有驿站就一定有井!”
这个推断像是一剂强心针,让这支濒死的队伍瞬间复活了。
“挖!都给老子挖!”马六嗷了一嗓子,“不想死的就动起来!沿着这砖头找!”
也不管累不累、渴不渴了,一百多号人像是发了疯一样,用手刨,用刀挖。
顺着那残破的基座往下挖了这两丈深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沙子,更多的沙子。
那种刚燃起的希望火苗,随着夕阳的下沉,一点点熄灭。
“先生,天快黑了……要不,算了?”王小二小声说,眼神又灰败下去。
“不!继续挖!”徐霞客满眼血丝,“汉朝人建烽火台有规矩,井必在台基东南三十步!刚才咱们是在正南挖的!往东!再往东挪三丈!”
这是他在无数古书里啃出来的冷知识。这一刻,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众人将信将疑地挪了地方,继续刨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“有了!”
一个脚夫突然大叫一声,他的手触到了一块湿凉的东西。
不是砖,是这木板!是一块盖在井口上的烂木板!
众人一拥而上,七手八脚机把那快要烂成泥的板子掀开。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虽然井几乎被沙子填满了,但在下面这个几尺深的地方,有些泥沙是湿润的,甚至隐隐泛着点水光。
“水!真的是水!”
那一刻,这群大老爷们抱在一起,哭得比刚才被风暴埋了还惨。
虽然那水浑得像泥浆,但在他们眼里,那就是琼浆玉液。
马六一边指挥人用布过滤泥水,一边感叹:“徐先生,您真是神了!连这一千年前的规矩都晓得!”
徐霞客却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。他捧起一捧湿沙,看着远处那在暮色中只剩下个轮廓的烽燧遗址,突然跪了下来。
他不是跪天,也不是跪地。
“祖宗保佑……”
他朝着东边,那是长安,那是北京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这一千多年了,咱们汉人又回在这来了。这口井还没干,就是在等我们回来啊!”
那一夜,他们在古烽火台下扎营。
篝火燃起来了。虽然水还是限量,但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。
徐霞客借着火光,摊开那卷还没画完的羊皮地图。
他在刚才那个位置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,标注上两个字——“汉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