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办?难道这铁路大计,真要被几根烂木头憋死?
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案头的一盏煤油灯上。
那是工部最近试制的,用的不是鲸油,也不是菜油,而是从京西煤矿炼焦炉里提炼出来的一种“废液”——煤焦油。
虽然味道刺鼻,烟大,但这东西烧得久,耐存,而且……粘稠,有毒。
有毒?
朱由检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枕木为什么烂?因为有菌,有虫。
什么东西能杀菌杀虫,还能防水,还便宜量大?
煤焦油!
这不就是后世那种防腐油的原始版本吗!
虽然没有经过现代化工的分馏,杂质多,气味臭,但对于枕木来说,要的就是这股子臭劲儿!虫子闻了绕道走,水气见了也不侵!
“哈哈哈哈!”
朱由检突然大笑起来,把王承恩吓得一激灵。
“有办法了!朕怎么把这茬给忘了!”
他立刻提笔,在奏折背面笔走龙蛇。
“宋卿亲启:木之朽者,菌虫蚀之也。欲防其朽,必先杀其生机。京西煤矿炼焦之时,产一黑油,气味恶臭,人称鬼油。工匠皆弃之如敝履。然此物剧毒,且不溶于水。卿可试架大锅,以沸油煮木,使油渗入木心三寸。此木虽丑,然可保五十年不腐!”
写完,他还意犹未尽,又画了个草图:一排大铁锅,下面烧煤,里面煮着黑乎乎的枕木。
“王伴伴,立刻把这个送去京西煤矿,让他们连夜装几桶那种鬼油,跟这封信一起,六百里加急送去宝鸡!”
五天后,宝鸡工地。
几辆满载黑桶的大车开进了营地。
宋应星和王昺围着那几个铁桶,捂着鼻子。
“这是啥玩意儿?比又茅房还臭!”王昺皱着眉。
押车的锦衣卫小旗捧出皇上的亲笔信:“二位大人,这是皇上说的神药。说是叫煤焦油,京西煤矿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宋应星看完信,半信半疑。
“煮木头?用这玩意儿?”
他看着那桶里粘稠如沥青的黑浆,“皇上说这东西能防腐保五十年?这……这怕不是把木头都给煮化了吧?”
“试试呗。”王昺倒是来了兴致,“反正死马当活马医。来人,支锅!烧火!”
一口巨大的行军煮饭铁锅被架了起来。
里面倒满了那种刺鼻的黑油。
下面堆满了废弃的松木片,点了火。
不一会儿,黑油开始冒泡,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营地。工匠们都被熏得睁不开眼,纷纷后退。
“扔进去!”
宋应星下令。
几根新砍下来的、剥了皮的松木段,被扔进了滚沸的油锅里。
“皇上说了,要煮透!煮到不出泡为止!”
这一煮就是两个时辰。
等把那几根木头捞出来的时候,它们已经完全变了模样。通体漆黑,油光锃亮,像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铁棍。
而且,那种刺鼻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焦糊味。
“放凉!埋土里!”
宋应星也豁出去了。为了加速现证,他找了个最潮湿的水坑边上,让人把这几根黑木头埋了进去。
同时埋进去的,还有几根做了桐油处理的,以及几根没做处理的白木头。
十天过去了。
这十天度日如年。宋应星每天都要去那个水坑边转悠几圈。
第十一天,也是个阴雨天。
“挖出来!”
宋应星一声令下。
泥水飞溅。三根木头被刨了出来。
没做处理的那根,表面已经开始发黏,有了霉斑,用指甲一掐就能掐出水来。
桐油处理那根,稍微好点,但表皮也软了,显然水气已经渗进去了。
而那根煮过“鬼油”的黑木头……
工匠们用水冲去上面的泥巴。
依然漆黑,依然油亮。
宋应星蹲下身,拿出把小刀,用力往木头上戳。
“当!”
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金属的脆响。刀尖只进去了一点点,就被一层坚硬的油壳挡住了。
他又让人把木头锯开。
断面上,只见黑色的油脂已经渗进去了足足有一指深,像个保护圈一样死死锁住了木芯。里面的木质依然干爽,纹理清晰。
“神了……”
王昺摸着那断口,喃喃自语,“这玩意儿简直变成了石头!还是不怕水的石头!”
“噗通。”
宋应星一屁股坐在泥地里,也不管裤子湿了。他仰天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,“这铁路,这铁路……有的修了!有的修了!”
他猛地站起来,也不嫌那木头臭,抱着那根黑木柱子亲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