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农历七月十五的月光,亮得能看清人脸上的每一根睫毛,亮得能照进人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苏清风抱着许秋雅,迈开步子,穿过堂屋,走进东边那间屋子,他们的主卧。
屋里没点灯,可月光太亮了,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
靠墙摆着一张床,刷着淡绿色的漆,床头床尾雕着简单的花纹。
床上铺着干净的新床单,是许秋雅自己扯布做的,白底碎花,清清淡淡的,像她这个人。
两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巾也是新的,还带着刚洗过的胰子味。
那是她昨天洗的,好像冥冥中知道他要回来似的。
床沿上搭着她白天换下来的衣裳,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,领口磨得有些发白,袖口整整齐齐地挽着,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垂着。
衣裳旁边放着她的护士帽,白帽子,帽檐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十字徽章,是她工作时的标志。
苏清风把她轻轻放在床上。
她的头发散开了,乌压压铺在枕头上,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,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水光。
不知道是泪光,还是月光的倒影。
她就那么躺着,仰着脸看他。
月光在她眼睛里晃,亮晶晶的,像是藏了两颗星星。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只是微微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,轻得像怕碰坏了他似的。
她的指尖凉凉的,带着一点洗手时留下的胰子香,就那么轻轻划过他的眉骨,划过他的鼻梁,划过他的嘴唇。
那手指有些抖,抖得厉害,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这么做。
苏清风觉得,那一瞬间,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他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手小小的,凉凉的,指腹有些粗糙。
是常年洗手、干活磨出来的。
消毒水泡的,针头扎的,冷水冰的,热水烫的,这双手吃了多少苦,他都知道。
可那粗糙落在他脸上,却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软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,流得到处都是。
“清风。”她轻轻叫他的名字。
那声音软软的,颤颤的,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,从他耳朵里钻进去,一直钻到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他睁开眼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不是害怕,不是犹豫,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。
像是等了很多年的人,终于等到了;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,终于看见了岸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还是软软的,有点颤,“你真的……不走了?”
苏清风看着她,看着她亮亮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颤着的嘴唇,看着她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。
那手攥得那么紧,指节都有些发白,像是怕他下一瞬就消失了似的。
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就这三个字。
可这三个字落在许秋雅心里,却像是砸进了最软的地方,砸得她眼眶一热,鼻子一酸。
她等这三个字,等了多久?
从他在卫生院醒来的那天,从他出院那天,从他去上海那天,从每一个她独自推开这扇门的夜晚。
她都在等这三个字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只是眼泪,那些憋了一个月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。
不是伤心,是太高兴了,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苏清风看着她哭,心里又疼又软。
他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那泪是热的,烫在他指尖上,烫得他心里发颤。
“别哭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没哭……”
她哽咽着,自己用手背去抹,可越抹越多,怎么也抹不完。那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,止都止不住。
苏清风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,忽然低下头,吻住了她的眼睛。
吻住了那些泪。
他的唇轻轻贴在她眼皮上,一点一点,把那些泪都吻干了。
温热的,咸咸的,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好的味道。
许秋雅不动了。
她闭着眼,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着,像是受惊的蝴蝶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热热的,喷在她脸上,痒痒的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唇,软软的,在她眼皮上轻轻移动。
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然后他的唇往下移,吻过她的鼻尖,吻过她的脸颊,最后落在她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