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便是常州……”沈麟撩开车帘,望着窗外的景象,眉头微蹙。来之前他已查阅过卷宗,常州每年夏秋之际必发水患,百姓流离失所,可朝廷拨下的治水款项却屡屡石沉大海,府衙上报的文书也总是语焉不详,只说“水势过大,无力回天”。皇帝派他前来,便是要查清这其中的症结。
马车抵达常州府城门外,沈麟并未急于出示官印,而是让随从将马车停在城外客栈,自己则换上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,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,步行进入城中。
常州府城虽比下辖县城繁华些,却也难掩水患留下的痕迹。街道两旁的店铺不少关着门,偶有开门营业的,店主也是面带愁容。路上的行人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与沈麟想象中的江南富庶景象相去甚远。
“小哥,问个路,城南的柳家巷怎么走?”沈麟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少年,笑着问道。
那少年打量了他一眼,指了指前方:“往前走到十字路口,右转就是。先生是来探亲的?”
“算是吧,找个故人。”沈麟笑道。
按少年指点的方向,沈麟很快找到了柳家巷。这里是城中相对僻静的巷子,多是些老旧的宅院。他走到巷尾的一处宅院前,轻轻叩了叩门环。
片刻后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探出头,警惕地问道:“请问您找谁?”
“在下沈麟,敢问可是国子监的师兄周明远?”沈麟拱手道。
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连忙打开门:“原来是沈师弟!快请进!”
周明远是前几年的进士,与沈麟曾在国子监有过一面之缘,后来外放至常州,任府学教授,算是个清闲却无权的职位。
进入院内,只见庭院简陋,只有几盆花草点缀,屋内陈设也十分简朴。周明远请沈麟坐下,倒了杯粗茶,苦笑道:“让师弟见笑了,常州这地方,想体面也体面不起来。”
“师兄客气了。”沈麟接过茶杯,开门见山,“师弟此次前来,是奉旨巡查常州水患,有些事想向师兄请教。”
周明远闻言,脸色微变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师弟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随我来。”
他带着沈麟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,关好门窗,才叹了口气:“师弟,你不该来的。常州这潭水,太深了。”
“师兄何出此言?”沈麟追问。
“每年水患,看似天灾,实则人祸啊。”周明远痛心疾首,“府衙的官员,勾结地方乡绅,将朝廷拨下的治水款项层层克扣,真正用在修堤筑坝上的,不足三成。堤坝年久失修,一遇洪水便溃,他们却上报说是‘水势过大’,欺上瞒下!”
沈麟心中一沉:“竟有此事?那百姓的死活,他们不管吗?”
“管?他们只管自己的腰包!”周明远激动起来,“去年水患,城东淹死了上百人,府尹大人却上报说‘伤亡甚微’,还说百姓‘感念朝廷恩德,安分度日’!那些乡绅,趁机兼并灾民的土地,不少百姓流离失所,只能去城外乞讨!”
沈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虽料到其中有猫腻,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。
“师兄可知,具体是哪些人在从中作梗?”
周明远犹豫了一下,报出了几个名字:“府尹张大人,通判李大人,还有本地的乡绅王员外、赵掌柜……他们互相勾结,势力盘根错节,前两年有个御史想来查,结果刚到常州就被他们罗织罪名,贬到了岭南。”
他看着沈麟,劝道:“师弟,你父亲虽是摄政王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常州这地方,你还是少管为妙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沈麟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:“我若不管,对得起朝廷的信任,对得起这里受苦的百姓吗?”
他起身道:“多谢师兄告知实情。接下来,我还想拜访几位其他的师兄,了解更多情况。”
周明远知道劝不动他,只得道:“城西的陈师兄,城北的刘师兄,都是国子监出身,为人正直,你可以去找他们。只是师弟千万小心,别让人察觉了你的身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接下来的两日,沈麟按照周明远的指点,又暗访了另外两位在常州任职的国子监师兄。他们所说的情况,与周明远大致相同,只是更添了些细节——比如张府尹如何借治水之名搜刮民财,王员外如何强占灾民良田,李通判如何包庇纵容……桩桩件件,令人发指。
这日傍晚,沈麟回到客栈,将几日来听到的情况一一记录在案,眉头紧锁。常州的问题,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,不仅是官员贪腐,更是整个地方势力的勾结,形成了一张密不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