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瑾瑄咽下那片苹果,喉头滚动许久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跟姐夫说的话,”她顿了顿,“我听见了。”
陆瑾瑜没有回头。窗玻璃映出她的侧脸,眉目安静得像一幅落了灰的旧照。
“六年前你刚当上市长那年,”陆瑾瑄说,“有人往老宅门口泼过红漆。”
陆瑾瑜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收拢。
“第二年,妈住院那回,重症监护室门口多出两个陌生面孔,说是‘老家亲戚’。
爸在部队待了三十年,一眼看出那是练家子——转身就给你打了电话。”
窗外雨势渐密。
“第三年,你开始让我查方培诚的流水。”
陆瑾瑄的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案卷,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那沓银行流水会把谁拖进水里。”
陆瑾瑜转过身。
她看着妹妹。二十六岁的姑娘,瘦成一把枯骨,手背布满透析留下的针孔淤青。
“瑄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悔吗?”
陆瑾瑄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青紫色的针孔,像在看一张逐渐褪色的海图。
“姐。”她说,“你当市长那年,有人往咱家泼红漆。”
她抬起脸。
“你问我后不后悔。我倒想问你——”
她看着姐姐。
“你后悔过吗。”
陆瑾瑜沉默。
窗外雨声灌满整个房间,监护仪的滴答被彻底淹没。
“我当市长第二年,”陆瑾瑜开口,“有人托人带话,说青岚湾那块地,只要我睁只眼闭只眼,批文当天就能送到我桌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带话的人是老邻居。我妈小时候抱过他。”
陆瑾瑄没有说话。
“那晚我在办公室坐到天亮。”陆瑾瑜说,“天亮时我给纪委打了电话。”
她看着窗玻璃上流淌的雨水。
“后来那个人判了七年。他母亲来找我妈,在小区门口跪了三个小时。”
陆瑾瑄攥紧被单。
“你后悔过吗。”她又问。
陆瑾瑜没有回答。
她走回床边,重新坐下。拿起另一只苹果,小刀贴上果皮,一圈一圈,削出绵长不断的弧线。
“十几年前省警校毕业那晚,”她说,“秦江、阿强,,老陈,三人在操场喝光一瓶劣质白酒。”
刀刃匀速前进,果皮垂到半空。
“老陈醉得站不稳,指着夜空说,这辈子要对得起这身衣服。”
阿强说:我跟着秦局追贪官污吏,出生入死,并肩作战从不后悔。
“秦江扶着他俩,说,你们站稳了再发言。”
她放下小刀,把削好的苹果放进瓷盘。
“老陈蹲在台阶上,抽了一夜的烟,一句话没说。”
阿强和老陈这俩人忠厚大度,和秦江一起办案十几年从不怕死。
陆书记抬起脸,看着妹妹,她声音很轻。
看现在青岚市局在编警力一千七百人,技术装备全省前三,破案率连续五年上升。”
如果那年我批了青岚湾那块地,现在就不用坐在这里,担心有人要你姐夫的命,也会要我的命。”
陆瑾瑄僵住了。
她低头,看向姐姐的脸“姐……”
陆瑾瑜没有看她,她声音平稳。
陆瑾瑄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陆瑾瑜把苹果片塞进她手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
病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三长两短,老陈的习惯。
陆瑾瑜起身开门。老陈站在走廊里,雨衣还在滴水。他没往里走,只把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递过来。
“秦局让转交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里头是近一周失踪学生案新增排查名单,原件留档,这是副本。陆书记您收着,只阅不评。”
陆瑾瑜接过纸袋。
老陈没立刻走。
他站在门框边,雨帽摘了,花白的短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绺一绺。他像是有话要说,嘴唇动了几回,又咽回去。
“老陈。”陆瑾瑜,他抬头。
“二十年前警校毕业那晚,”陆瑾瑜说,“你在台阶上坐了一夜。”
老陈没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你抽了多少烟。”
老陈沉默很久。
“三包。”他说,“第二天嗓子哑了一周。”
陆瑾瑜看着他。
“你当时在想什么。”
老陈垂下眼睛。
雨水从他发梢滴落,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