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刚刚完成全部涂装工序的Qm5从烘烤炉里出来。
漆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光泽。
他伸出手,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车门。
漆面是光滑的,但不够温润。
真正好的漆面。
摸上去光滑,细腻,有温度,但这个漆面摸上去有一点涩。
“橘皮。”朴正培在旁边说了一个词。
这是涂装行业的术语,指漆面微观上的不平整。
像橘子的表皮一样有细小的凹凸。
光线好的时候肉眼看不出来,但用手摸能感觉到。
“中涂和面漆之间的层间附着力可能有问题……”朴正培继续解释,“要么是烘烤温度不够,要么是闪干时间不足。”
“两个都是工艺参数的问题。”
赵南镐点点头。
他没有问朴正洙为什么工艺参数会跑偏。
赵南镐知道答案。
因为设备老化了。
温度控制不准了。
定时器不灵了。
而这些。
都是要花钱修的。
从涂装车间出来的时候,赵南镐的手套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。
那是从防尘服上掉下来的……防尘服本身已经不防尘了。
他把手套摘下来,扔进垃圾桶。
……………
总装车间在第三生产厂房,从涂装车间过去要走一条带顶棚的连廊。
连廊的顶棚是透明塑料板,但有好几块裂了,雪水从裂缝里滴下来。
在地上汇成一滩一滩的水。
工人们用硬纸板铺在水上,踩上去呱唧呱唧响。
总装车间是整个工厂最热闹的地方。
一千三百名工人分布在一条U型生产线上,线长八百米。
从底盘合装开始,经过动力总成搭载,线束铺设,内饰安装,外饰安装,轮胎装配,加注油液,到最后的下线检测。
每辆车在这条线上要走大概六个小时。
但实际装配时间只有两个半小时……剩下的时间都在等。
赵南镐走进总装车间的时候,正好有一辆蒂维拉在底盘合装工位。
底盘和车身在合装机上缓缓靠近。
八个工人同时操作,把悬挂系统,发动机和变速箱的固定螺栓拧紧。
气动扳手的声音此起彼伏,哒哒哒哒地响着。
每一声哒,都伴随着一次螺栓的旋紧。
他站在合装工位边上看了十分钟。
工人们的动作很熟练,熟练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。
手伸出去,工具拿起来,螺栓对位,气动扳手下去,拧紧,松开,下一个。
每一个动作的轨迹都是固定的,像被编程过的机器人。
然而这样的熟练。
却让赵南镐不舒服。
因为这些工人只会这个。
你让这个工人去装车门。
他可能就手足无措了。
你让他去接线束。
他可能要花三倍的时间。
技能单一化。
这是长期没有轮岗,没有培训,没有新车型导入的必然结果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干了太多年。
肌肉记忆已经固化。
大脑已经停止了学习。
赵南镐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。
他注意到了一个五十出头的工人,正在装前保险杠。
那个人的动作极其熟练……保险杠从料架上取下来,对准车身的卡扣位置,手掌根部一拍,咔嗒一声,左边的卡扣入位。
再一拍,咔嗒,右边的卡扣入位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但赵南镐注意到,那个人的眼睛没有在看保险杠。
他在看赵南镐。
那个工人的目光从赵南镐的脸上扫过,又迅速收回来,落在保险杠上。
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两拍,好像被抓住开小差的学生。
但赵南镐已经和他对视了。
赵南镐走过去,站在工位边上。
“在这条线上干多久了?”他的声音不大,在总装车间的噪音里刚好能听清。
“十三年!”工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全罗道的口音。
他没抬头,继续手上的动作……从料架上取下下一根保险杠。
对准卡扣,拍入位。
“之前呢?”
“双龙重工,合并的时候过来的。”工人说双龙重工这四个字的时候,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,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。
双龙重工。
那是1998年的事了。
双龙集团解体之后,双龙重工被分拆出来,一部分去了双龙汽车。
一部分去了双龙建设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