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传来一缕风,不是夜风那种穿堂而过的自然流动,是有人推门时带起的气流扰动。
他没睁眼,只把呼吸压得更沉,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门轴发出半声轻响,像是被刻意放慢的动作。有人走了进来,脚步落在石板上,没有声音,但地面有极其细微的震感,从脚底传上来,像是踩在冻土上的雪靴。
楚玄睁眼,赤瞳直盯门口:“谁?”
那人没答话。
灰袍,兜帽拉得很低,连鼻尖都藏在阴影里。整张脸看不清,也不像活人那样有呼吸起伏。他手里托着一卷东西,颜色比夜还深,像是用影子搓成的布条,两端缠着暗红丝线,打了个死结。
来人径直走到工作台前,把那卷东西放在台面正中央,正好压住楚玄白天画废的一张图纸边角。放下后,转身就走,袍角都没晃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楚玄开口。
那人脚步没停。
“你是谁派来的?”
依旧不答。
门被重新合上,严丝合缝,连刚才那一丝风都断了。
工坊重归寂静,只剩灯芯爆了个小火花。
楚玄缓缓起身,动作不急,也不慢。他盯着那卷漆黑的东西,没立刻去碰。先绕到侧面,从墙架上取下一把黄铜镊子,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蒙尘的试魔石——巴鲁早年给他的老物件,能感应邪性残留。
他用镊子夹起卷轴一角,悬空抬离桌面,试魔石贴过去。
石头没变色。
他皱眉,把试魔石换了个面再试,还是没反应。
“不带魔气,也不染邪念……倒像是个空壳子?”他低声嘀咕,“可谁会用影子做信封?”
他放下试魔石,镊子夹着卷轴移到灯下。灯光照上去,那材质看不出是布是皮,表面滑腻,反光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膜。他伸出左手,隔着三寸距离,往卷轴探出一丝神识。
刚触到边缘,眉心猛地一刺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嘶——”他缩手,揉了揉太阳穴,“防窥视?还挺讲究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越是不让看,越得看看。”
这次他不用神识,改用右手食指,顺着丝线死结慢慢摩挲。触感冰凉,线头像是用某种动物的筋绞成的,韧性极强。他找到结扣的活口,轻轻一扯,丝线自行松开,像蛇蜕皮那样层层剥落。
卷轴自动展开。
没有字。
纸面一片漆黑,仿佛能吸光。他盯着看了三秒,突然,那黑底上浮出一行血红的字,字体歪斜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:
**你若不来,便永远不知第三世未婚妻之死,究竟是谁下令。**
字迹浮现的瞬间,整间工坊的温度骤降。油灯火苗一矮,差点熄灭。楚玄的银发无风自动,赤瞳猛然收缩。
那行字只停留了不到两息,便迅速淡化,卷轴本身也开始崩解,从边缘向内化作细灰,簌簌掉落,最后只剩一点残渣在镊子上,被风吹散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第三世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记忆像被撬开的旧箱,灰尘扑面。那一年他刚转生到南境贵族府邸,血脉未醒,经脉堵塞,被称为“废脉少爷”。家族为攀附权贵,强行退婚,把原本许配给他的郡主嫁给了帝国元帅之子。婚宴当晚,政变突起,元帅府被围,她被人从喜床上拖出来,当众斩首示众,头颅挂在城楼三天。
他记得她最后喊的是他的名字。
也记得自己那时被关在地牢,拼了命想冲出去,却连门锁都炸不开。等他靠《百世天书》觉醒龙血破牢而出,一切都已结束。尸体早已焚化,案卷被篡改,连她的名字都被抹去。
他查过三年,线索全断。幕后之人像从不存在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黑冕议会早期布局的一环,借联姻引爆南北势力冲突,顺便清除一个可能觉醒神裔血脉的女子。但他始终没搞清——是谁下的处决令?
是元帅?是皇帝?还是……某个躲在幕后的议长?
他一直以为这事已经烂在时间里了。
现在,有人把它挖了出来。
而且直接递到了他面前。
他慢慢走回原位,重新盘坐下去,但这次没闭眼。双手摆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呼吸平稳,可指尖微微发紧。
“邀请函?”他自言自语,“连邀请人是谁都不敢露脸,倒敢提她的名字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卷轴化灰后的残渣,黑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