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工厂的织布机比辛哈工坊的纺纱机大得多,声音也响得多,三十台机器在厂房里同时轰鸣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晨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棉絮,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。
她的右手食指还缠着纱布,医生说骨头接上了,但要三个月才能好利索。
现在这根手指不能用力,一用力就钻心地疼。所以她只能用左手干活,动作慢,出的活就少。
工头昨天来看了,在记录本上划了一道,没说什么,但眼神不太好看。
“拉妮,线断了。”旁边的女工小声提醒。
拉妮低头,看见经线断了一根。她停下手,用左手小心地去接。
手指不灵活,接了几次都没接上。汗水从额头流下来,滴在布面上,晕开一小块深色。
“我来吧。”旁边的女工伸手帮她,三两下接好了线。
这女工叫卡玛拉,三十多岁,是工坊里的老手,干活又快又好。
“谢谢。”拉妮小声说。
“手还没好?”卡玛拉问,眼睛盯着自己的织布机,手里动作不停。
“没好利索。”
“那你得小心。工头说了,这个月产量不达标的人,下个月就不要了。新工厂人多,外面等着进来的人排着队呢。”
拉妮心里一紧,她需要这份工作。一天十五个安那,管三顿饭,月底还有全勤奖。
这些钱,够她母亲和弟弟妹妹吃饭,还能攒一点,等父亲回来。
虽然父亲去年打仗后就没了音讯,但母亲说,要攒着,万一哪天回来了,要有钱治病,要吃饭。
她又开始干活,左手捏着梭子,穿过纱线。动作还是慢,但稳了些。
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,黏在皮肤上,厂房里很热,机器发热,加上三十个人呼出的气,像蒸笼。
但没人敢停,停了,产量就少了,工头就会记一笔。
午休的哨声响了。机器陆续停下来,女工们起身,揉着酸痛的腰背,走向食堂。
食堂在厂房后面,是个大棚子,摆着长条桌凳。
午饭是豆子汤和面饼,汤很稀,饼很硬,但管够。
女工们排队打饭,找位置坐下,埋头吃,没人说话。吃饭时间只有半小时,吃完了要马上回去干活。
拉妮找了个角落坐下,她用左手拿起饼,咬了一口。
饼很干,她喝了口汤,勉强咽下去,右手放在腿上,纱布已经脏了,灰扑扑的,边缘开了线。
她没时间换,也没钱买新的,工厂医务室说有纱布,但要工头批条子。
她不敢去找工头,工头看她的眼神,像看一个累赘。
“拉妮。”
有人在她对面坐下,是工头,一个印度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华夏人发的蓝色制服,胸口别着工牌。
他手里端着饭盘,盘子里除了豆子汤和饼,还有一小块羊肉,那是管理人员的加餐。
“工头。”拉妮放下饼,坐直身体。
“手怎么样?”工头用下巴指了指她的右手。
“好多了。”
“好多了就好好干活。”工头咬了口羊肉,嚼得很慢,
“你知道,新工厂是华夏人投的钱,辛哈老板只是管理人。华夏人要产量,要效率,要赚钱。你手不好,干活慢,影响整体产量。辛哈老板压力也大。”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拉妮说。
“光努力没用,要出活。”工头喝了口汤,
“这样吧,从明天开始,你晚上加个班。多加两小时,把白天落下的补上。工钱按小时算,五个安那一小时。怎么样?”
拉妮愣住了。加班,两小时,十个安那。很多钱。但她的手……
“我手还疼,晚上……”
“疼就忍着。”工头打断她,“要么加班,要么走人。外面有的是人想进来。你自己选。”
工头站起身,端着饭盘走了。
拉妮坐在那里,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饼,饼很硬,像石头。她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喉咙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
“他逼你加班?”卡玛拉端着盘子走过来,在旁边坐下。
拉妮点头。
“别答应。”卡玛拉压低声音,
“晚上加班,灯暗,机器容易出事。上个月南区有家工厂,晚上加班,一个女工的手被卷进机器,整条胳膊都没了。工厂赔了五十个安那,了事。五十个安那,一条胳膊。”
拉妮的手抖了一下,她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食指,想起骨头接上时那种剧痛,想起医生说的话:再伤一次,这根手指就保不住了。
“可我不加班,他会赶我走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卡玛拉说,“德里这么大,总有活路。去给华夏人洗衣,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