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是新工厂三百个工人的详细资料。
姓名,年龄,住址,家庭成员,工作经历,很详细,是辛哈按要求报上来的。
他一个个看,用红笔在可疑的名字上做标记。
那些从外地来的,家庭成员不全的,工作经历模糊的,都标出来,三百个人,标出了四十七个。比例不低。
门被敲响。拉吉夫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主任,您要的南区仓库登记。”
哈里斯接过,翻开。
南区仓库是辛哈名下的,登记用途是“存放棉纱和机器零件”,但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很怪。
棉纱只进不出,机器零件数量对不上,更怪的是,仓库夜间有灯光,但守夜人只有两个,都是辛哈的老仆人,耳朵背,眼睛花。
“这个仓库,你去过吗?”他问拉吉夫。
“去过一次,送文件。里面堆得很满,味道很大,像是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。
守夜人很老,问什么都说不清。但我注意到,仓库后门有新脚印,鞋码很大,不像是老人的。”
哈里斯合上文件夹,南区仓库,夜间灯光,新脚印,对不上的库存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种可能:那里藏了不该藏的东西,或者,藏了不该藏的人。
“明天带两个人,去查。”他对拉吉夫说,
“找个理由,就说治安所接到举报,仓库有安全隐患,要检查。进去后,看仔细。货箱,角落,天花板,都不要放过。特别是后门附近,看有没有暗道,密室。”
“是。要是辛哈老板问起来……”
“让他来问我。”哈里斯说,
“还有,新工厂那些标出来的人,你去核实。住址,家庭成员,工作经历,都要实地查。
有问题的,记录下来,但先不要动。我要知道,辛哈招这些人,是真的缺工人,还是另有所图。”
拉吉夫记下,离开办公室,哈里斯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头疼,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扎。
他想起辛哈下午来的样子,那种职业的笑容,那种恰到好处的焦虑,还有那个被拒绝的礼物。
一切都太完美,太符合一个精明商人的表现。但正是这种完美,让他觉得不对。
辛哈这种人,不会坐以待毙。在绝境中,一定会找路,哪怕那路是悬崖,是火坑,他也会走。因为不走,就是死。
哈里斯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德里。
夜色中的城市很安静,只有零星灯火,像沉睡巨兽的眼睛,偶尔睁开一下,又闭上。
但他知道,这安静下面是涌动的暗流。
辛哈的算计,反抗分子的活动,工人的不满,饥饿的平民,还有华夏军队高压的统治。
所有这些,都在黑暗中发酵,等待着某个引爆点。
他想起陈峰的话:秩序是铁,规矩是钢,谁碰,谁流血。但铁会锈,钢会折。当压力大到一定程度,流血的可能不是碰的人,而是握铁握钢的人。
窗外传来钟声,是城西的清真寺,午夜祷告。
钟声悠长,在夜色中传得很远,像这座城市的叹息,沉重,无奈,又带着某种固执的坚持。
哈里斯转身,走回桌前,关上台灯。
办公室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他拿起大衣,穿上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光。值班的警察在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,惊醒,手按在警棍上。
“主任。”
“我下班了。有事,去家里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
哈里斯走出治安所,坐进车里。
司机发动车子,驶向他在西区的住处。街道很空,偶尔有巡逻队走过,手电光在车窗上扫过,一晃而过。
他靠在后座,闭着眼。脑子里是那些文件,那些名单,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。
它们在旋转,在组合,在拼凑出一幅模糊但危险的图景。
辛哈,仓库,枪支,反抗分子,新工厂,可疑的工人。这些点之间,应该有线连着。但他还没找到那条线。或者,他找到了,但不愿意承认那条线的指向。
车子在家门口停下,哈里斯下车,走进屋子。
屋里很冷,没生火。他脱下大衣,挂在衣架上,然后走进厨房,从水缸里舀了瓢水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下去,冰得胃一缩。
他走上二楼,走进卧室,没开灯,只是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风中摇晃,投下摇摆的光影。更远处,德里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沉默,但危险。
他知道,风暴要来了。也许不是明天,也许不是下个月,但一定会来。而到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