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台上挤满了人,士兵,官员,搬运工,还有等着接亲友的平民。
哈里斯站在贵宾通道口,看着那列从孟买方向开来的专车缓缓进站。
车头喷着白汽,轮子在铁轨上摩擦出尖利的声响,最后停稳时,车厢的门正好对准铺了红毯的通道。
车门打开,周明第一个走下来。
他穿着深色中山装,没戴帽子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那种外交官惯有的、温和但保持距离的微笑。
身后跟着几个随员,有穿军装的,有穿西装的,都提着公文包,脚步很快。
陈峰迎上去,两人握手。哈里斯站在两步外,等他们寒暄完,才上前敬礼。
“周先生,一路辛苦。”
“哈里斯主任。”周明伸出手,握手很有力,但很快松开,“陈峰在电报里说了,德里最近不太平。你做得不错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一行人走向车站出口,士兵在两侧警戒,平民被拦在警戒线外,伸着脖子看,小声议论。
周明走得不快,边走边看车站的环境。
破碎的玻璃,脱落的墙皮,地上没扫干净的垃圾,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随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
“车站该修了。”周明说,“德里是印度的窗口,车站是德里的脸面。脸面破了,不好看。”
“已经列入市政厅的修复计划。”陈峰说,“下个月动工,工期三个月。”
“太慢。一个月。从孟买调工程队,三班倒。钱从特别经费里出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车站,车队已经等在门口。周明坐进第一辆车,陈峰跟上。哈里斯坐在第二辆,和那个记录的年轻随员一起。车子发动,驶向德里城区。
“我叫杨帆,周先生的秘书。”年轻人主动开口,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,“您就是哈里斯主任?我读过您的报告,很详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辛哈的事,周先生很关注。一个合作商人,死在治安所,虽然事出有因,但影响不好。
葬礼的安排,您要多费心。要让德里工商界看到,和我们合作,活着有利益,死了有哀荣。这样,才有人继续合作。”
“明白。葬礼安排好了,明天上午十点,市政厅礼堂。工商界代表都会到场,媒体也会报道。
抚恤金给了,他儿子上学的事安排了,他名下的资产,除工厂外,都留给家人。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杨帆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车子驶过德里街道,街道已经清理过,但墙上的弹孔还在,有些用石灰草草抹了,像一块块白色的补丁。
周明那辆车开得不快,车窗摇下一半,他在看街景。
街上的行人,店铺,摊贩,还有巡逻的士兵。一切都在他眼睛里,被记录,被分析,被评估。
“新工厂今天开工?”杨帆问。
“上午十点开工典礼,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生产了。”
“周先生要去看看。还有粮仓,仓库,医院,学校。德里现在的情况,他要亲眼看看。报告是报告,现实是现实。有时候,两者差很远。”
哈里斯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在晨光中为生计奔波的德里人。
他们有的在排队买粮,有的在赶路上工,有的在街边摆摊。
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表情,不是快乐,不是悲伤,是一种被生活压得太久后的麻木,和在这麻木下面,偶尔闪过的、小心翼翼的算计。
车队在新工厂门口停下,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围墙传出来,低沉,持续,像这座城市的心跳。
周明下车,站在门口看了看,厂区很新,围墙很白,旗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。
门口有警卫,看见车队,立正敬礼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周明说。
一行人走进厂区,厂房里机器的声音更响了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三十台织布机在运转,每台机器前站着一个女工,手在纱线间飞舞,脚在踏板上起落。
棉絮在空气中飘浮,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像一场缓慢的雪。
工头看见他们,快步跑过来,手里拿着安全帽。
“周先生,陈将军,主任。工人们正在培训,有些机器还在调试,但已经能出布了。”
周明接过安全帽,但没有戴,他走进车间,沿着过道慢慢走。
眼睛扫过每一台机器,每一个工人,偶尔停下来,看一会儿某个女工的操作,或者伸手摸一下刚织出来的布。
布很粗糙,是低支纱的粗布,但织得均匀,没有明显的瑕疵。
“一天能出多少?”他问工头。
“三十台机器,全开的话,一天大概六百码。现在工人不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