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利斯还站在原地,姿势和刚才一样,左手捏着引信线,右脚踩在踏板上,看见哈里斯进来,他笑了笑。
“时间过得真慢,哈里斯主任。外面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车辆在加油,武器在出库,药品在装箱,粮食在过秤。十一点十五分,第一辆车会准时出发。但我要确认,你收到车辆后,会履行承诺,离开德里。”
“当然。我一向说话算话。”威利斯说,“不过在那之前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哈里斯,你为什么给华夏人卖命?因为怕死?还是因为……你本来就是这种人?”
哈里斯的拇指搭在枪套搭扣上。“这与谈判无关。”
“有关。”威利斯向前挪了半步,引信线绷紧了,“我想知道,是什么让一个英国军官,一个受过良好教育,有过荣誉和信仰的人,变成征服者的走狗,变成屠杀同胞的刽子手。是钱吗?华夏人给了你多少?”
“我没有屠杀同胞。辛哈犯了法,我执行法律。至于为什么给华夏人工作……”哈里斯顿了顿,“因为我想活着。活着看德里恢复秩序,看印度重建,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。死了,就什么都看不到了。”
“活着……”威利斯重复这个词,声音里有一丝嘲讽,“是啊,活着。多好的理由。为了活着,可以跪下,可以舔敌人的靴子,可以对着自己人开枪。哈里斯,你觉得你这样活着,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就是,我还站着,还能呼吸,还能做选择。而死了的人,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。”哈里斯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敲在窑膛的墙壁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威利斯沉默了几秒,月光下,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了些。
“你知道吗,我在山里的时候,经常想,如果当时在德里陷落时,我也像霍普总督那样,给自己一枪,是不是会更体面些。
但我想活着,想看看英国人会不会打回来,想看看这个世界会不会变。
所以我跑了,进了山,带着几十个弟兄,打游击,搞破坏,杀华夏人。我觉得我在战斗,在扞卫帝国的荣誉,在等待反攻的那一天。”
他顿了顿,脚在踏板上轻轻碾了碾。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,英国不会打回来了。伦敦那些老爷们,正在和德国人谈和,准备放弃印度,保住他们的欧洲利益。
印度,我们经营了一百年的印度,成了谈判桌上的筹码,成了可以交换的货物。我们这些还在战斗的人,成了弃子,成了笑话。”
哈里斯没说话,他听着,耳朵捕捉着窑膛外的声音。
远处有车辆引擎的轰鸣,很轻,但确实存在。
那是调拨的卡车在集结。更远处,有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,是排爆组在打洞。
声音很小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像蚊子在耳边飞。
“所以你今天来,不是为了谈判,是为了寻死。”哈里斯说。
“不全是。”威利斯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刀疤像活过来一样,在皮肤下蠕动,
“我是来做个了断。用这场爆炸,告诉德里人,告诉华夏人,也告诉伦敦那些老爷们,印度还有人没忘,还有人敢战,还敢死。
至于你,哈里斯,你是见证者。见证一个英国军人的结局,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。”
窑膛外传来镜子的反光,三下短闪,排爆组需要更多时间。
哈里斯看了看怀表,十点五十。还有二十五分钟。他必须继续拖。
“威利斯,如果你真想死,何必搞这么多花样。直接引爆炸药,我和你一起死,干净利落。
但你还要车辆,还要武器,还要药品粮食。这说明你不想死,至少,不想让手下那些人陪葬。你还有牵挂,还有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威利斯的身体僵了一下,虽然很轻微,但哈里斯看见了,他说中了。
威利斯不想死,或者,不想让所有人都死。
那些在山里的手下,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,是他放不下的牵挂。
他今天来,可能既是为了寻死,也是为了给手下谋一条生路。
如果华夏人真的给了车辆武器粮食,他的人就能离开德里,去巴基斯坦边境,活下去。
如果华夏人不给,他就用一场爆炸,给自己一个体面的结局,也给手下一个警告,一个榜样。
“你很聪明,哈里斯。”威利斯的声音有些沙哑,
“没错,我不想让弟兄们陪我死。他们跟了我这么久,吃了这么多苦,该有条活路。
所以我要车,要枪,要药,要粮。有了这些,他们就能走,就能活下去。
至于我……我累了,不想再跑了。德里是我的最后一站,这座砖窑,是我的坟墓。
很合适,是不是?烧砖的地方,最后烧了我自己。”
“你可以和他们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