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乐在门口顿住了脚步。
方才院中的喧嚣、起哄,所有纷繁的声浪与在这一刻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帘隔开,倏然远去了。只剩下眼前这片沉静的红,和红烛偶尔爆出的、极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心跳,似乎漏了一拍,又重重地撞在胸腔。
不是没见过她盛装。可眼前这一身凤冠霞帔,竟有种难以言喻的、惊心动魄的郑重与美丽。
那是一种穿越了时光的、沉甸甸的承诺姿态,将他心中那些关于婚礼的、或许曾有些漫不经心的喧嚣想象,都沉淀了下来,化作了眼前这具体而微的、真实的“等待”。
周围的亲眷、伴郎、未还有那一众今日格外靓丽却也“手段刁钻”的伴娘,此刻都抿着嘴笑,目光在李乐和大小姐之间逡巡,带着善意的、洞悉一切的揶揄,却无人出声打扰这短暂的无言对视。
空气里有脂粉香、烛火气、还有窗外隐隐飘来的硝烟味道,混在一起,成了此刻独有的、婚礼的气息。
李乐迈步,走了进去。
脚步落在地上,声音很轻,却仿佛在寂静中放大了。
床边站着两位本家的婶子、嫂子,都是今日负责送亲的婆姨,也都穿着鲜亮的衣裳,脸上带着喜气而克制的笑。
见他进来,一位年纪稍长的婶子笑着示意他上前,又冲炕沿上的新娘子努努嘴,低声道,“来咧,快近前些。”
李乐走到床前,离她不过两步距离。
盖头低垂,纹丝不动,他甚至能看清盖头边缘精细的锁边,和那金线绣出的缠枝莲纹。
她的呼吸似乎也很轻,唯有交叠的双手,几不可察地,将喜扇握紧了一分。
李乐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有些张不开嘴,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、嬉笑怒骂,在此刻这片郑重其事的红与静默面前,竟有些不合时宜。
最终,他只是又向前挪了小半步,低低唤了一声,“我来了。”
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窑洞里却异常清晰。
盖头下,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不可闻的回应,又或许只是衣料摩擦的窸窣。那交叠的双手,却缓缓松开了些。
旁边的婶子见状,脸上的笑意更深,端过一个早就备在炕桌上的红漆木盘。盘里放着两只小巧的青花瓷碗,碗里是热气袅袅的扁食,旁边还有两双红筷子。
“来,新郎新娘,上轿前,吃几个扁食,稳稳心,也讨个好彩头。”婶子说着,先将一碗递给李乐。
李乐接过,碗壁温热。扁食小巧玲珑,皮薄,隐约透出里馅的青色,是本地常用的韭菜鸡蛋馅,取“久财”之意。
夹起一个,吹了吹,塞嘴里。
轮到新娘子。另一位嫂子含笑将另一碗递到盖头下。大小姐伸出手,手指纤白,稳稳接过碗和筷子。她吃得极斯文,盖头只掀起下方极小的一道缝隙,筷子夹起扁食,小口小口地吃着,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。吃了一个,她停了筷,轻轻将碗放回盘中。
端盘的婶子立刻笑道,“好,好!新娘子吃了扁食,心里踏实,往后的日子,稳稳当当,和和美美!”
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笑声。
大小姐在盖头下,似乎也轻轻笑了一下,虽然看不见面容,但那微微低头的姿态,和握着喜扇、指尖无意识摩挲扇柄的小动作,透出几分赧然与欢喜。
此时,外面的鞭炮声又一次密集地响了起来。
二房大伯,也走上前来,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年轻媳妇。
托盘里,是早已备好的“装茶饭”。这是给引人的婆姨的,每人八个小馍头,八片煮得方方正正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一对描着“囍”字的小酒盅,两双用红纸缠裹的筷子,这叫“举顶”,是酬谢她们引路通言之劳。
此外,还各有两个红包,是给两位引人婆姨的,名做“起发”,是打发启程的喜钱。
东西一样样交付,收礼的人满面笑容,说着“同喜同喜”、“新人百年好合”的吉祥话。
接着是“看酒”。有本家叔伯端来酒壶酒杯,给今日主事作为娘家出嫁的二房大伯、以及几位重要的本家长辈敬酒,李乐也上前,执壶斟酒,恭敬奉上。
长辈们接过,或浅酌或满饮,都说些勉励祝福的话,气氛庄重而亲和。
仪式一项项进行,紧凑而不忙乱,处处透着老礼的周全与郑重。
待到一切停当,门外喷呐声陡然转了一个高亢激昂的调子,是三声“起身炮”的信号。
李乐再次走到炕沿前,转过身,微微屈膝。
“上来。”
大小姐透过盖头的下沿儿,看着他宽厚的背脊,那挺直的、似乎能承担一切重量的背脊。她轻轻吸了口气,一手持着那柄未曾放下的金色喜扇,一手拢了拢裙摆,在伴娘们的搀扶下,俯身,伏了上去。
身体挨上的那一瞬,两个人都颤了一下。隔着厚厚的嫁衣,隔着那些金线银线、云锦妆花,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