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二十万石。
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,但在如今这嗷嗷待哺的西北大地,在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面前,这简直就是杯水车薪。
撑死也就够十天半个月的消耗。
一旦粮草耗尽,不用贼寇来打,大军立刻就会哗变,饥民会再次揭竿而起。
朱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前些天,从荆襄之地运回来的粮食,已经吃掉了十几万石,现在这里还剩下二十万石,倒是在情理之中。
只是,剩下的呢?
“朕要的是六十万石,剩下的二十万石呢?”
洪承畴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青砖上。
“陛下明鉴!”
“微臣已经尽力在催办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这其中,有二十万石粮食,微臣至今还没有买到。”
洪承畴抬起头,脸色惨白。
“荆襄那一带的粮商,虽然都在想尽办法筹措,可是因为路途遥远,加上流民塞道。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粮食凑齐运到西北啊!”
正堂内的空气,随着洪承畴那干涩的发音,彻底凝固成了冰块。
二十万石粮食的巨大缺口买不到!
堂外,寒风呼啸着掠过宜州城破败的屋檐,发出犹如鬼魅般的呜咽声。
朱敛没有暴怒,也没有拍桌子。
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往后靠了靠,将脊背贴在冰冷坚硬的太师椅背上。
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眼眸,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。
大堂里静得可怕。
洪承畴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三层官服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冷风一吹,犹如坠入冰窟。
他宁愿皇帝像寻常那样大发雷霆,甚至拔剑砍人,也好过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良久。
朱敛的目光再次看向洪承畴。
“洪爱卿。”
朱敛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前几日一直在城外巡视安抚,你来告诉朕,现在宜州城外,到底聚拢了多少灾民。”
洪承畴闻言,身躯微微一震。
“回陛下。”
“目前汇聚在宜州城四门之外的灾民,登记在册的,已有六十万之巨。”
“这还不算那些倒毙在半路,或是缩在荒野土窑里熬日子的流民。”
说到这,洪承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眼下寒冬已至,大雪封山,西北各府县的存粮早就被抢掠一空。微臣斗胆推算,随着朝廷在宜州放赈的消息传开,最多不出一个月……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睁开双眼,目光直刺上位。
“城外的灾民,必将突破百万之数。”
百万。
这个数字一出来,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旁边站着的几名参将和州同知,更是吓得双腿发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
一百万张嘴啊。
那是足以将整座宜州城连皮带骨吞噬得连渣都不剩的恐怖洪流。
朱敛的眉头,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,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他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。
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
每一声,都敲在在场官员的心尖上。
朱敛的脑海中,迅速盘算着这笔关乎大明国运的生死账。
起义军的事情,确实是暂时按下了。
可是,这有什么用。
朱敛在心底冷笑。
只要城外那六十万、甚至一百万的灾民没有饭吃,只要他们还在挨饿。
今天杀了一个王嘉胤,明天就会冒出十个李嘉胤、张嘉胤。
饥饿,才是西北这片大地上最可怕的造反头子。
如果这百万灾民安置不好,如果这片土地上的流血不能停止,那他这一次冒着天大的风险御驾西行,就彻彻底底是个笑话,是白费功夫。
敲击扶手的声音,戛然而止。
朱敛猛地坐直了身体,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剑,再次锁定了洪承畴。
“既然那二十万石精粮,因为路途和流民阻隔买不到。”
朱敛的语速骤然加快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。
“那就换。”
洪承畴猛地抬起头,满脸错愕。
“换?陛下,换什么。”
“换麸糠。”
朱敛一字一顿,咬字极重。
“立刻传旨给去荆襄采买的官员和粮商,停止收购精粮。”
“将手里剩下的那二十万两赈灾银,全部给朕换成麸糠,有多少要多少,连夜起运,给朕拉回宜州来。”
此言一出,整个大堂宛如被天雷劈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