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象升猛地转过身,大步走到高台边缘。
他本就身形魁梧,此刻居高临下,宛如一尊镇守边关的铁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高高鼓起,将朱敛方才的话,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去。
“皇上有旨。”
“今日这等见血的操演,以后要日日来,月月来。要当成真刀真枪的沙场来打。”
卢象升的声音如同滚滚怒雷,在广阔的校场上空来回激荡,清晰地传入那六万将士的耳中。
“皇上说了,不要怕你们在演练中折了骨头,流了血。”
“平时多流一碗汗,多淌几滴血,总好过将来上了真正的战场,被建奴和流寇砍了脑袋,丢了性命。”
校场下方,死一般的寂静。
短暂的沉寂过后,无论是赢了的黑方将士,还是输了饿肚子的红方将士,亦或是周围列阵观战的数万新军,此刻全都猛地抬起头。
数万道目光,犹如实质般汇聚在高台上那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帝王身上。
他们的眼神中,没有对严苛军令的恐惧,只有不可遏制的狂热与深深的敬畏。
这六万将士中,有的人是跟着朱敛从遵化和通州的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老兵,有的是新新招募的新兵。
但无论是哪一种,在这短短的时日里,关于当今圣上在遵化、在通州、在西北的种种事迹,早已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传开。
在这天下危难之时,皇上没有躲在紫禁城里享乐。
皇上亲自披甲,率领骑兵转战西北两省,在洛川县的漫天箭雨中与数万起义军的绞杀。
在榆林驿的落雁谷,血战多尔衮的正白旗,踩着多铎的尸骨,斩首六千。
在这个兵不知将、将不知君的乱世,一个敢于亲临战阵、敢于在死人堆里与士兵同生共死的皇帝,就是这些底层大头兵心中真正的神明。
“吾皇万岁。”
不知是谁先带头吼了一声。
紧接着,六万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沉重的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。
“吾皇万岁。万岁。万万岁。”
声浪如海啸般席卷苍穹,透着一股足以撕裂一切的铁血杀气。
没有声嘶力竭的惊叹号,只有沉甸甸的、砸在黄土上的决绝。
朱敛静静地站在高台上,俯视着这片钢铁洪流。他的面容古井无波,但那双幽暗的眸子里,却闪过一丝满意的锋芒。
军心可用。
朱敛缓缓抬起右手,向下压了压。
排山倒海的呼啸声瞬间止息,令行禁止,可见卢象升与孙传庭这段时日的操练确有奇效。
“卢象升。”
朱敛没有回头,淡淡地唤了一声。
“臣在。”
卢象升立刻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。
朱敛随手向后招了招。
伴随着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,一名壮汉从几十名御前侍卫的后方走了出来。
此人身形极高,骨架宽大,虽然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士卒布衣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与野性,却怎么也遮掩不住。
他的脸庞被西北的风沙吹打得粗糙暗沉,右侧眼角处还有一道淡淡的刀疤,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,仿佛时刻准备冲出来给人致命一击一般。
此人,正是朱敛从西北破格带回来的驿卒,李自成。
李自成大步走到朱敛身侧,没有丝毫怯场,单膝重重跪地,双手抱拳。
朱敛指了指地上的李自成,目光转向卢象升和孙传庭。
“此人名叫李自成,是朕在西北平乱时,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一个好苗子。”
朱敛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从今往后,朕就把他交给你卢象升了。让他在你这新军大营里历练。”
卢象升目光如炬,上下打量了李自成几眼。
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,他一眼就能看出,眼前这个汉子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卒,那身内敛的杀气,绝对是杀过不少人才养得出来的。
“臣遵旨。定不负皇上所托。”
卢象升沉声应道。
朱敛低下头,目光冷冷地逼视着李自成。
“李自成,你给朕听好。”
“朕虽然把你从西北带到了京城,也曾许诺过要给你一展才干的机会,但在这里,你没有任何特殊的待遇。”
“你现在,就是这新军营里的一个最底层的大头兵。”
朱敛微微前倾身子,语气中透着金戈铁马的冷酷。
“你想当百户,就凭你手中的刀,去演练场上、去未来的沙场上,把别人打趴下。”
“你想当千户,想当参将,想做统兵一方的大将,就拿敌人的脑袋来换。”
“在这支军队里,不看出身,不看背景,只看军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