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车厢里,黎江明正靠在窗边,手里翻看着一卷从新政总署带出来的州县奏报,眉头微微蹙起。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幞头,褪去了紫袍金带的宰相威仪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,任谁也想不到,这位就是如今大唐朝堂上,一手主导新政、与李林甫平起平坐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吴训言。少年人如今已是从八品将仕郎,新政总署测绘主事,可此刻也穿着一身粗布长衫,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囊,里面装着罗盘、卷尺、炭笔和坐标纸,正趴在小几上,对着一张关中地图,标注着沿途看到的村落、田亩分布,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马车外,跟着四名乔装成护卫的禁军精锐,都是高力士亲自挑选出来的好手,个个身手不凡,沉默寡言,只远远地缀在马车两侧,不引人注目,却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。
元日大朝会结束至今,已经过去了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长安城里翻了天。
四道新政诏书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发往了全国十道三百余州,贴遍了每一个县城的坊门。黎江明的新政总署,也从工部衙门迁到了皇城的布政司,规模扩大了数倍,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寒门学子、专业人才,挤破了布政司的大门,都想加入新政总署,参与到这场前所未有的改革中来。
月池天河坐镇长安,一边打理着通汇银号和天河阁的生意,确保新政的钱粮供给源源不断,一边借着通汇银号遍布全国的分号,搭建起了覆盖十道的情报网络,各州府的吏治情况、世家动向、新政推行的实时反馈,每天都会通过密信,送到黎江明的案头。
考成法在尚书省六部的推行,早已步入正轨。有了皇帝的圣旨,加上黎江明手中的考核任免权,六部的官员再也不敢阳奉阴违,积压了数年的公文,在短短半个月内清理一空,政令从长安发出,三日之内就能抵达各州府,行政效率提升了数倍不止。
可越是如此,黎江明心里的不安就越重。
从各州府上报上来的奏报来看,几乎所有的州县都在拍胸脯保证,一定会全力推行新政,按时完成田亩清丈,严格执行考成法。可通汇银号从各地传回来的密信,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绝大多数的州县官员,根本没把新政当回事。他们依旧是老一套的做法,把圣旨往县衙墙上一贴,就算是推行了,该怎么混日子还是怎么混日子,该怎么收苛捐杂税还是怎么收,甚至借着新政的名头,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。田亩清丈更是敷衍了事,要么照着旧账册抄一遍,要么和当地的世家豪强勾结,继续隐瞒田产,上报的数据全是凭空捏造的。
更有甚者,不少州县的官员,直接把考成法当成了新的敛财工具。借着考核的名义,向下面的乡里、里正索要贿赂,给钱的就给个上等考评,不给钱的就百般刁难,搞得民怨沸腾。
黎江明手里的这卷奏报,是同州刺史上报的,说同州七县,考成法已经全面落地,田亩清丈已经完成了三成,百姓安居乐业,无不称颂皇恩浩荡。可月池天河送来的密信里,却写着同州的夏阳县,县令和县丞勾结当地的薛氏豪强,兼并了全县七成以上的土地,隐瞒了近十万亩隐田,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,流民遍地,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。
一真一假,天差地别。
黎江明放下手里的奏报,揉了揉眉心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吴训言听到他的叹息,抬起头,放下了手里的炭笔,开口道:“江明兄,还在为同州的奏报烦心?”
黎江明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奏报递给他,沉声道:“你看看,这就是各州府上报的新政推行情况,全是粉饰太平的假话。我们在长安城里,把新政的章程定得再完美,把考成法的规矩定得再严苛,可到了基层,到了县衙这一级,根本落不下去,全成了一纸空文。”
他心里太清楚了。
中国古代的王朝,从来都是“皇权不下县”。朝廷的政令,能到州府一级,就已经算是不错了,真正到了县衙,到了乡里,全是当地的世家豪强、胥吏里正在把持。他们盘根错节,世代盘踞在地方,形成了一个个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。
新政的核心,是打破世家豪强对土地、对权力的垄断,动的就是这些地方势力的蛋糕。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配合新政?阳奉阴违,敷衍了事,甚至暗中破坏,都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吴训言接过奏报,快速翻了一遍,又看了看旁边的密信,气得脸都红了,狠狠一拳砸在小几上:“这些人太过分了!拿着朝廷的俸禄,却和豪强勾结,欺上瞒下,鱼肉百姓!陛下给了我们先斩后奏的权力,我们应该直接派钦差下去,把这些贪官污吏全都抓起来,革职查办!”
黎江明摇了摇头,道:“没用的。我们就算抓了一个夏阳县令,还会有下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