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炮兵阵地的指挥官红了眼,嘶声怒吼。
装填手以非人的速度退出滚烫的弹壳,新的、沉甸甸的炮弹被飞速塞进炮膛,炮闩轰然闭合。
复进机尚未完全复位,炮身在微微颤抖,第二发炮弹已然出膛!
轰!轰!轰!轰!轰!轰!……
炮击进入了最狂暴、最歇斯底里的阶段!
一百六十六门火炮,以它们所能达到的理论最高射速,将死亡、钢铁和火焰,如同永不停歇的熔岩暴雨,向着二十里长的北岸阵地,疯狂地、无差别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倾泻!倾泻!再倾泻!
第二轮齐射,重点照顾了赤水河上的六座主要浮桥,和更多临时搭建的舟桥。
105毫米和75毫米炮弹,如同冰雹砸下。
木制的浮桥在爆炸中粉碎,绳索崩断,舟船倾覆。
桥上正在通过或准备通过的士兵、骡马、辎重,惨叫着坠入冰冷的、湍急的赤水河,瞬间被卷走、淹没。
河面上,漂浮着木板、旗帜、尸体,和在水里挣扎的人头。
第三轮、第四轮、第五轮……炮火开始延伸,覆盖。
前沿攻击出发阵地?炸!
密密麻麻的帐篷营区?炸!
疑似团、师级指挥所?炸!
骡马集中的辎重营地?炸!
电台天线林立的通讯枢纽?炸!
一切看起来像集结地、仓库、交通节点的目标,统统炸!炸!炸!
爆炸的火光从东到西,连成一片不断闪耀、跳跃、咆哮的火墙!
将赤水河北岸的天空,彻底染成了一种诡异的、不断明灭变化的橘红色!
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燃烧,在怒吼!
大地从未停止颤抖,甚至南岸的山体都在簌簌落下碎石泥土!
剧烈的爆炸声,汇聚成连绵不绝、分不清点的滚雷,在河谷中反复撞击、回荡。
震得人耳膜刺痛,头晕目眩,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!
浓烟和爆炸激起的尘土,彻底遮蔽了刚刚升起的晨曦。
天空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,又被那永不停歇的爆炸,一次次、一次次地粗暴照亮!
炮击,持续了整整六十分钟!
三千六百秒!
平均每分钟,有超过一千六百发炮弹,落在北岸中央军的头上!
总计倾泻炮弹,超过一万六千发!
当最后一发炮弹呼啸出膛,炮声如同被利刃切断,骤然停歇时。
那种瞬间降临的、近乎真空的死寂,甚至比刚才持续一小时的狂暴轰鸣,更让人心悸,更让人窒息。
耳朵里,只剩下尖锐持久的耳鸣。
鼻腔里,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味,和一种奇异的、甜腥的焦糊味。
脚下的大地,仿佛还在微微颤抖,又或者,是人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南岸的炮兵阵地上,滚烫的弹壳堆积如山,炮管冒着袅袅青烟。
炮手们浑身被汗水浸透,许多人脱力地靠着炮架喘息,但眼神依旧锐利,动作依旧迅捷地在检查炮身,补充弹药,准备下一轮射击。
北岸。
地狱。
放眼望去,赤水河北岸,二十里长的战线上,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、高于地面的工事。
连绵的帐篷营区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个个还在冒烟的、焦黑的大坑,和散落四处燃烧的碎片。
炮兵阵地成了废铁堆积场。
浮桥和舟桥,只剩零星漂浮的残骸。
前沿攻击阵地被彻底犁平,战壕被填埋,机枪巢被掀翻。
大地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弹坑,如同巨人的麻子脸。
许多弹坑边缘,还闪烁着暗红的、尚未熄灭的炭火。
焦黑的、破碎的、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物件——武器、装备、车辆碎片,随处可见。
更多的,是同样焦黑的、残缺的、以各种诡异姿态散布在各处的人体组织。
偶尔能看到半截烧焦的躯干,一只孤零零的手臂,或是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。
几面残破的、沾满泥污血渍的青天白日旗,斜插在焦土上。
在带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晨风中,有气无力地飘动、卷曲、燃烧。
侥幸未死的中央军士兵,从泥土、废墟、同伴的尸体下,挣扎着爬出来。
他们满脸血污,耳朵、鼻子、嘴角渗血,眼神空洞,茫然四顾。
然后,看到了这真正的人间炼狱。
“啊——!!!!”
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非人的、崩溃的尖叫。
紧接着,哭嚎声、惨叫声、语无伦次的呓语声,此起彼伏,汇成一片绝望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。
“炮……我们的炮呢……”
“人都死了……全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