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铭缓缓吐出一口气,伸手将画好的绢帛轻轻卷起,放在书案一角。然后,他重新拿起《刺客列传》的竹简,继续阅读。阳光渐渐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那影子单薄而孤独,却挺得笔直。
***
同一时刻,洛阳城北,司徒府。
书房内,王允正坐在书案后,手中握着一卷《尚书》,目光却并未落在文字上。他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已见花白,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,头戴进贤冠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凝重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王允放下书卷。
门被推开,一名穿着灰布袍、作仆役打扮的中年男子躬身而入。他走到书案前,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绢帛,双手呈上。
“主人,宫中有消息传来。”
王允接过绢帛,展开。绢帛很小,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,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间所书:
“帝作画,虎困柙中,犬吠户外,自语‘奈何’。”
王允的目光凝固在这行字上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“噼啪”爆出一个灯花,他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那名仆役。
“消息从何而来?”
“嘉德殿一名洒扫内侍传出,经三人转手,最终到我们的人手中。”仆役低声回答,“据说,是陛下今日下午所作,被赵忠看到。赵忠出殿后,在廊下独自站了许久,后来与那名内侍‘偶然’相遇,闲聊时‘无意’提及。”
王允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绢帛的边缘。
赵忠……那个老宦官。王允知道此人,侍奉过两朝皇帝,在十常侍之乱中侥幸存活,董卓入宫后也未受清洗,一直留在皇帝身边。此人表面恭顺,实则深不可测。他会“无意”提及皇帝作画的事,本身就不寻常。
而画的内容……
“虎困柙中,犬吠户外……”王允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,眼中光芒闪烁。
虎,自然是天子。柙,是囚笼,是这深宫,是董卓的掌控。犬,是那些跋扈的西凉军将,是李傕、郭汜,甚至……是董卓本人。
至于那句“奈何”……
王允闭上眼睛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:十五岁的少年皇帝,坐在空旷冷寂的书房里,对着绢帛,画下这样一幅画。虎被困,犬狂吠,而他只能问一句——奈何?
那声音里,该有多少无奈,多少不甘,多少压抑的愤怒和绝望?
王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刘辩时的情景。那是灵帝驾崩后不久,何进拥立新君,在嘉德殿举行登基大典。那时的刘辩,还是个面容稚嫩、眼神清澈的少年,穿着宽大的冕服,坐在高高的御座上,显得有些不知所措。但至少,那时他的眼中还有光,还有属于少年的鲜活。
而现在……
王允睁开眼睛,目光重新落在绢帛上。
这不仅仅是一句无奈的叹息。
这是一个信号。
一个来自深宫最深处、来自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傀儡的皇帝,发出的、极其隐晦却又极其清晰的信号:我知道自己的处境,我不甘于此,我需要帮助。
王允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夜色已深,庭院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秋风吹过,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,以及更远处、西凉军营中隐约传来的号角声。
董卓的势力如日中天。
西凉军二十万雄兵驻扎在洛阳周边,城内城外遍布其眼线爪牙。朝堂之上,稍有异心者,轻则罢官,重则灭族。短短数月,已有数十位大臣“暴毙”或“自尽”。整个洛阳,都笼罩在这位西凉军阀的阴影之下。
而皇帝,被困在深宫,身边全是董卓的人,连饮食起居都受监控。他想要传递出这样一个信号,需要冒多大的风险?需要多么缜密的心思?
王允转过身,目光落在书案旁的一幅地图上。
那是一幅大汉十三州的疆域图,牛皮绘制,色彩已经有些暗淡。图上,洛阳被标记为一个红色的点,而在其周围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:冀州袁绍、兖州曹操、南阳袁术、徐州陶谦、荆州刘表……
天下已经乱了。
董卓废立皇帝,擅权专政,早已引起天下诸侯不满。关东联军虽然讨董失败,但各方割据之势已成。汉室威严,已荡然无存。
而皇帝,在这样的乱局中,发出了这样一个信号。
王允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。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字:
“虎虽困,志犹在;犬虽吠,柙可破。”
写完后,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,然后缓缓将竹简凑到烛火上。火焰舔舐着竹片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很快便将字迹吞没,化作一缕青烟。
不能留任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