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
她端起药碗,走到窗边。成铭的心提了起来——如果唐姬真的把药倒掉,那说明她至少愿意帮他隐瞒,愿意冒这个险。如果她拒绝,或者出去告发……
唐姬打开了窗户。
秋日的凉风灌进来,吹动她的发丝。她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庭院里空无一人,只有那棵槐树在风中摇晃。她端起药碗,手腕一倾。
褐黑色的药汤,无声地倾泻而下,浇灌在窗台下那盆青松的土壤里。药汤渗入泥土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松针在风中轻轻颤动。
唐姬倒掉了大半碗,只留下碗底浅浅一层。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榻边,将碗放回木盘上,碗底那点药汤晃动着,看起来就像喝得只剩一点残渣。
“陛下,”她低声说,“以后每次喝药,奴婢都可以……帮您。”
成铭看着她,心中一块石头落地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谢谢你,唐姬。”
唐姬没有回应,只是端起木盘,躬身退下。走到殿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成铭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,转身离开了。
成铭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第一步,成功了。
吉平的下毒,在他的预料之中。董卓不会立刻杀他,因为一个“病重”的皇帝比一个“暴毙”的皇帝更好控制,也更不容易引起诸侯的激烈反应。慢性毒药,慢慢削弱,最后“病逝”——这是最稳妥的方式。
而他,将计就计。
假装服药,实则倒掉大部分,只留下一点残渣做样子。这样既能避免中毒加深,又能让吉平和董卓以为毒计正在生效。同时,他通过唐姬倒药这个举动,进一步测试和拉拢了唐姬——她愿意冒险帮他隐瞒,这信任又进了一步。
接下来,是第二步。
当天下午,成铭“病情加重”。
他开始发烧,脸颊泛红,呼吸急促,躺在床上不断**。宫女们慌了手脚,连忙去请赵忠。老宦官匆匆赶来,看到成铭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这是怎么了?”赵忠上前,伸手探了探成铭的额头,触手滚烫。
“赵常侍……”成铭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,抓住赵忠的衣袖,声音断断续续,“朕……朕好难受……浑身发冷……又发热……朕是不是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“陛下休要胡说!”赵忠连忙道,“老奴这就去请太医!”
“不……不要吉太医……”成铭摇头,泪水涌出,“朕怕……朕想……朕想见见协弟……朕在这宫里,一个亲人都没有……朕好怕……”
他哭得像个孩子,脆弱而无助。
赵忠愣住了。他看着成铭,又看看周围惶恐的宫女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头:“陛下思念陈留王,乃是人之常情。老奴……老奴试着向相国禀报。”
“真的吗?”成铭眼中燃起希望的光,“赵常侍,你一定要帮朕……朕只想见见协弟,说说话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
赵忠叹了口气,拍了拍成铭的手:“陛下安心,老奴尽力。”
他转身离开寝宫,背影有些佝偻。
成铭躺在榻上,看着帐顶,心中计算着。董卓会答应吗?大概率会。对于一个“病重将死”的傀儡皇帝,表现出一点“宽厚”和“仁慈”,既能收买人心,又能彰显自己的掌控力——看,连皇帝兄弟相见,都要我点头。这种展示权力的机会,董卓不会放过。
果然,次日清晨,赵忠带来了消息。
董卓准了。
“相国说,陛下兄弟情深,令人动容。”赵忠站在榻前,声音平静,“陈留王今日午后便可入宫,陪伴陛下一个时辰。只是……相国派了李傕将军率兵‘护卫’,确保宫中安全。”
护卫?监视罢了。
成铭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:“多谢相国……多谢相国恩典……赵常侍,也谢谢你……”
午后,秋阳偏西。
嘉德殿偏殿被收拾出来,摆上了两张坐榻,中间隔着一张矮几。殿内点了熏香,是清淡的兰草味,试图掩盖药味。成铭坐在主位的榻上,身上裹着锦袍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。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简,却没有看,只是望着殿门的方向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整齐,是士兵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。然后,一个清朗却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响起:
“臣弟协,拜见皇兄。”
成铭抬起头。
殿门口,一个少年站在那里。
他大约十岁,比成铭这具身体小两岁,穿着一身玄色亲王常服,头戴远游冠,身形单薄,面容清秀,眉眼间与成铭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加稚嫩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神里带着紧张、不安,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陈留王刘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