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就在这一瞬间,一只乌鸦从假山后的树梢飞起,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,发出粗哑的“嘎嘎”声。
董卓的视线被乌鸦吸引,追着它飞远。
“原来是只毛扁蓄生。”他啐了一口,转回身,脸上的疑色却未完全散去。
他走到貂蝉面前,再次捏住她的下巴,这次力道轻了一些,但眼神更加阴冷:“蝉儿,老夫最后问你一次——你真的只是一个人在这里?”
貂蝉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恐惧,真的绝望。
“太师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“您若不信妾身……便杀了妾身吧……反正……妾身这条命,早就是太师的了……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肩膀颤抖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董卓盯着她看了许久,许久。
终于,他松开了手。
“罢了。”他转身,朝亭外走去,“跟老夫回去。以后没有老夫允许,不许单独来这种偏僻地方。”
“诺……”貂蝉哽咽着应道,跟在他身后。
走出亭子时,董卓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,再次环视凤仪亭。
目光从亭柱,到栏杆,到石桌石凳,最后落在亭后那片假山上。夕阳的余晖将假山染成暗红色,那些嶙峋的石头像一头头蹲伏的怪兽,张着黑洞洞的口。
董卓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什么也没说,但那种眼神,像毒蛇一样冰冷,像秃鹫一样贪婪,像屠夫一样残忍。
然后,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貂蝉跟在他身后,不敢回头。
她能感觉到,假山方向,有一道目光死死盯着董卓的背影。那目光里的杀意,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,刺破空气,刺穿董卓肥胖的后背。
直到走出御苑,直到回到董卓在宫中的临时居所,直到房门关上,貂蝉才瘫软在地。
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,黏腻地贴在身上。她大口喘着气,手指还在颤抖。
而此刻,凤仪亭。
假山深处,一个狭窄的孔洞里。
吕布背靠着冰冷的石头,双眼赤红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,握得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左手按在石壁上,指甲抠进石缝,已经渗出血来。
董卓临走前那个眼神,他看到了。
那眼神里的怀疑、审视、还有那种高高在上的、对貂蝉的占有欲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进他的心脏,然后反复搅动。
“董……卓……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,像野兽的低吼。
脑海中,是貂蝉哭泣的脸,是她颤抖的肩膀,是她那句“您若不信妾身……便杀了妾身吧”。
还有董卓捏着她下巴的手,董卓审视她的目光,董卓强拉她离去的背影。
杀意。
从未如此清晰,从未如此强烈,从未如此……迫不及待。
吕布缓缓松开剑柄,摊开手掌。掌心被剑柄硌出深深的红痕,几乎要破皮。他盯着自己的手掌,盯着那一道道纹路,盯着那些因为常年握戟而磨出的厚茧。
这只手,握过方天画戟,斩过无数敌将,刺穿过无数胸膛。
现在,它只想做一件事——
握住戟杆,抡起,劈下。
将那个肥胖的、丑陋的、肮脏的躯体,从头到脚,劈成两半。
风从石孔中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在他脸上。
很冷。
但他的血,是烫的。
烫得几乎要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