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的红笔继续在野猪岭东侧那条断掉的补给线上划了道斜杠。屋外雾气未散,远处新兵搬沙袋的脚步声闷闷地响着,像擂鼓前的轻敲。
“照片和记录都在这儿。”她把一个沾着泥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水壶往地上一墩,斗笠也没摘,“后方车队堵在塌方口,离前线还有八里。工兵试过绕道,山体滑得没法走。通信兵喊了一夜,没人回。”
陈默翻开纸袋,几张模糊的照片摊开——断裂的桥墩歪在河床里,水泥块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,一段铁轨悬在半空,像根折断的筷子。还有一张是敌军电报残页,上面写着“粮弹告罄,急请调度”,字迹潦草,末尾没署名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,抬眼问:“逃兵呢?”
“有动静。”霍青岚靠墙站着,抹了把脸上的露水,“我让侦察员盯了一夜,南面林子有人影溜出去,至少七八个。岗哨少了,炊烟也稀。昨天还能见两处冒烟做饭,今早只一处,烧的还是树皮草根。”
陈默把照片收好,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。手指顺着补给线一路推到敌军营地位置,圈住,又画了个叉。
那边,野猪岭前线营帐里,天刚亮就乱了套。
炊事班的老王一脚踹开米仓门,空的。他又翻面粉袋,倒过来抖了三遍,只落下一层灰。旁边伙夫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半把发霉的玉米碴子,低声骂:“上头说今天送粮,昨儿也说今天,前天也说今天!弟兄们肚子里能烧出火来!”
外面哨兵来回走动,枪背在肩上,脚步拖沓。一个瘦兵蹲在角落啃萝卜,咬一口,眼睛闭一下,像是疼的。班长走过去踢他一脚:“省着点,中午还不知道有没有饭。”
那人没动,只把萝卜藏进怀里。
弹药库前也排了队。军需官坐在小凳上,面前摆着三个空木箱。士兵一个个上前登记,领两颗子弹。轮到后排那个满脸痘的小伙,军需官摇头:“没了。你班配额用光了。”
“可我们昨儿没开枪!”小伙声音高起来。
“上头不管这个。”军需官把手一摊,“要打,拿石头砸。”
伤员躺在后帐,没人管。绷带拆了又用,血渍黑一块白一块。有个腿被打穿的,伤口化脓,嚷了一夜“水”,到早上嗓子哑了,再没声。
指挥帐篷里,指挥官坐在行军桌后,脸拉得比驴还长。参谋站在边上,手里拿着电报稿,不敢念。
“念。”指挥官眼皮都没抬。
“……上级回复,主力部队正在调防,资源优先保障核心战线,暂无法抽调运输力量支援前线补给。”
“放屁!”指挥官猛地拍桌,茶碗跳起来,水洒了一地图,“他们吃香喝辣,让我们喝西北风?!”
参谋缩了缩脖子:“工兵回报,抢修道路最少七天。百姓那边……也谈不下来车,都说路坏了自家也出不去,不肯借。”
“强征!”
“昨儿试了,三辆车,人刚到村口,老百姓拿锄头围上来,说再逼就烧了马厩。连长怕闹大,撤了。”
指挥官喘着粗气,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圈,忽然停住:“通知各连,节约用粮,一天两顿,一顿一人一碗稀的。巡逻减半,非紧急不开火。”
参谋愣住:“这……要是游击队摸上来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他们摸!”他冷笑一声,“反正也没子弹打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当晚,他就后悔了。
夜里十点多,二连三班的岗哨没换人。连长派人去看,发现两个哨兵不见了,枪架在树上,子弹全少了一半。再查,班里五个人,跑了三个。留下的俩人蹲在地上,一个说“他们不想打了”,另一个直接哭了。
“谁带头?”连长吼。
“不知道……就昨晚吃饭时,老李说‘这仗打不出头’,今早就不见了。”
连长让人把剩下的人捆了审,结果十几个兵围上来,手里抄着扁担铁锹,说“别逼太狠”。最后只好作罢,上报指挥所。
指挥官听完报告,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。最后只说一句:“加派双岗,枪口对内。”
可第二天清点人数,又少了十二个。有的鞋都留在铺上,人没了。有的连被子卷走,顺手扛了枪。
没人再提巡逻的事。各连自己熬粥,一锅水煮三把米,搅和搅和分了。伤员开始爬着去找野菜,有人挖到毒蘑菇,吃了吐得满地都是。
指挥官坐在帐篷里,面前摆着一张没发出去的求援电文。他已经改了三遍,每遍都写到一半撕掉。最后一张上写着:“补给中断,士气涣散,逃兵频发,请求立即支援或允许战略转移。”
他提着笔,迟迟没落款。他知道,这种话写上去,等于认输。可不写,底下人真要哗了。
这时,门外卫兵进来:“报告,南面林子发现两具尸体,像是逃兵,被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