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头拄着枣木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把一本粗线缝的册子递给他。“三百七十二户,都安顿下了。”他说话还是结巴,但数字报得利索,“东林渡口那边……新迁来的十八家,分了房,也领了粮。”
陈默点点头,接过册子翻了两页。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、人口、房屋编号,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不乱。他知道这是老赵头连夜赶出来的,连指甲缝里还沾着墨灰。
“您老歇会儿。”陈默指了指旁边空位。
老赵头没坐,摸了摸胡子,嘀咕一句:“人心稳……可地太肥,怕招风。”说完转身走了,拐杖敲在地上,哒、哒、哒,像在打拍子。
陈默抬头看了眼天。雨停了,云还没散,灰蒙蒙压着山头。他低头继续看图,手指划过新划出的耕作区,嘴里念叨:“这块地一年能收三季杂粮,养活三千人不成问题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顿住,盯着图纸笑了笑:“得防着有人眼红。”
笑完,他又把图摊平,用一块断砖压住一角,顺手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,在泥地上画起运输路线来。笔尖转了几圈,眉头松开,仿佛刚才那句“眼红”不过是随口一说,说完就扔到了脑后。
这时候小虎子跑了过来,军装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细得像柴棍的手臂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,递过去时眼睛发直,像是刚睡醒。
“新户名单登记完了?”陈默接过扫了一眼。
“嗯!”小虎子点头,然后蹲下身,捡了根短枝,也在泥地上画起来——一辆坦克,炮管朝天,履带歪歪扭扭。
陈默瞥了一眼,没说话,只伸手揉了揉他脑袋。小虎子咧嘴一笑,蹦跶着跑了,边跑边拿树枝戳路边水洼。
指挥部门内,油灯亮着。沈寒烟坐在桌前,面前堆着十几封电文稿纸。她右手小指戴着银戒,翻纸时轻轻磕在桌角,发出细微声响。一份来自伪军残部的情报写着:“上峰另有安排”,字迹潦草,落款模糊。
她扫了一眼,觉得不像紧要事,便随手夹进待归档的文件堆里,吹灭灯就起身出门。路过岗哨时,她对值班民兵说了句“夜里多盯北坡”,然后消失在湿漉漉的小路上。
与此同时,岑婉秋正蹲在实验室角落,摆弄一台改装过的发电机。机器嗡嗡响,忽强忽弱。她推了推金丝眼镜,拿起扳手拧紧接头螺丝,又往油壶里添了半勺柴油。霍青岚带着六个民兵在后山空地练爆破,用沙袋搭成简易掩体,教他们怎么埋雷最省药还能震塌土墙。唐雨晴挎着相机,在村中小学门口拍孩子们上课的样子。黑板是木板刷的漆,老师拿炭条写字,学生齐声念:“我们是中国人,要打跑坏人!”
她按下快门,笑着喊:“再来一遍,声音大点!”
孩子们更响了,连屋檐滴水都盖不住。
老赵头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屋,把记录本放在桌上,点燃油灯。他翻开最新一页,核对着百姓拥护度的数据。昨天大会之后,信念值涨了2.1%,按理说今天应该稳中有升。
可当他写下今日统计时,笔尖突然一抖,墨点落在数字上——信念值比预估值低了0.3%。
他皱眉,重算一遍。再算一遍。三遍结果一样。
“怪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“谁家闹情绪了?还是漏记了哪户?”
正要起身去找小虎子核对新户情况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小虎子又来了,这次是来交另一份名单——野猪岭战后安置的伤员家属。
老赵头接过,叹了口气,先把信念值异常的事搁下,低头开始登记新名字。他心想,可能是哪家分房不满意,回头让联络员去问问就行。这种事,以前也有过。
夜深了些,山外二十里的一处官邸里,灯还亮着。
房间不大,陈设考究。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,墨迹标出了各路武装控制区。一根红笔圈住了南坡二号哨卡和东林渡口,圈得极用力,纸面都起了毛。
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坐在灯下,手指敲着桌面。他五十上下,脸瘦,眼神沉,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蛇形戒指,金属冷光映着灯焰。
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,忽然低声说:“这小子占的地,比我管的还肥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没人应。只有窗外风吹树响。
他慢慢合上账本,吹熄油灯。黑暗中,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不能让他独吞……得派人去‘谈’。”
稍顿,又是一句:“谈不拢,就换人来管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一道缝隙。远处山影沉沉,雨后的雾气缠在林梢,什么也看不见。
而此时的根据地,灯火已稀。
陈默还在指挥部,把地盘图收进牛皮包里,打了哈欠。明天调度会八点开,得早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