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地上只剩下韩诺和王胖子。
王胖子还保持着递出玉瓶的姿势,脸上的笑容像风干的泥壳,一点点碎裂、剥落。他眼中的光迅速黯了下去,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,甚至隐隐有些水汽氤氲。他慢慢收回手,把玉瓶紧紧握在掌心,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、有些变形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
回竹峰院的路上,王胖子一言不发。平日里聒噪不停的他,此刻沉默得像个影子,脚步沉重地跟在韩诺身后,脑袋耷拉着。
韩诺也没说话。路过山脚下的小坊市时,他进去了一会儿,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坛最普通的灵谷酒。回到竹峰院,他又去膳堂换了条新鲜的后腿肉,就着院里的石桌石凳,生了堆小火,慢慢烤了起来。
肉香渐渐飘散。韩诺烤好肉,切了一大块放在盘子里,又拍开一坛酒的泥封,倒了满满两碗。他端着盘子和酒,走到王胖子紧闭的房门前,敲了敲。
里面没动静。
“王胖子,开门。”韩诺声音不高,“肉烤好了,酒也温了。陪我喝点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王胖子站在门后,眼睛有点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到韩诺手里的东西,愣了愣。
韩诺侧身走进去,把东西放在王胖子屋里那张简陋的木桌上。
王胖子默默地跟进来,在桌边坐下。韩诺递给他一碗酒,自己也端起一碗,也不说什么劝慰的话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酒很烈,带着灵谷特有的微涩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王胖子盯着碗里清冽的酒液看了几秒,也端起来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然后拿起酒坛,又给自己满上,再灌。一碗,两碗,三碗……他喝得又急又猛,像是要把什么苦涩的东西冲下去。
韩诺只是陪着他喝,偶尔夹一筷子烤得外焦里嫩的肉放进他碗里。
桌上的油灯晃动着,在墙上投出两个沉默对饮的影子。酒坛渐渐见底,王胖子的脸涨红了,眼睛也更红了些,里面那些强撑的情绪,终于开始松动。
“韩兄弟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你说……为什么啊?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迷茫和不解,还有深藏的委屈:“我把能给的、最好的,都捧到她面前了……为什么她就是不肯要?难道修仙……就一定要绝情断爱吗?两者就不能……兼得吗?”
韩诺放下酒碗,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没心没肺、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胖子。他想了想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缓缓说道: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王胖子醉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从前有只兔子,很喜欢钓鱼。”韩诺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,“第一天,它拿着自己最喜欢的胡萝卜去河边,坐了一整天,一条鱼也没钓到。它想,可能是鱼儿今天不饿。第二天,它又拿着胡萝卜去了,还是一无所获。第三天,它刚到河边,还没来得及放下鱼竿……”
韩诺顿了顿,看着王胖子:“一条大鱼猛地从河里跳出来,对着它气急败坏地大吼:‘你要是再敢拿这破胡萝卜当饵,老子一尾巴拍死你!’”
王胖子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韩诺。
“你给的,”韩诺拿起酒坛,给两人的空碗重新倒上酒,声音清晰而缓慢,“只是你想给的,是你自己觉得最好的胡萝卜。可对方想要的,也许根本就不是胡萝卜。”
他把酒碗推到王胖子面前:“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付出,感动不了别人,只感动了自己。那不值钱。”
王胖子端着酒碗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刺痛般的清醒取代,像是被人从浑浑噩噩的梦里猛地拽了出来。
“你得先去看看,”韩诺继续说,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,“她是怎么走到今天的?她平日里喜欢什么,厌恶什么?她追求的是什么?她的烦恼又是什么?然后你再想想,你能在她的生活里,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?是那个只会送胡萝卜的兔子,还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王胖子握着酒碗,良久没有动弹。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复杂的光。困惑、刺痛、恍然、不甘……种种情绪交织翻涌。最后,那些浑浊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,眼底深处,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亮,挣扎着升了起来。
他猛地端起碗,仰头将酒一饮而尽,喉结剧烈滚动。放下碗时,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,眼睛还红着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韩兄弟……”他声音还有些哑,却没了刚才那种绝望的迷茫,“你说得对。”
韩诺笑了笑,也端起自己那碗酒:“喝。”
两只陶碗在空中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酒液晃动,映着跳跃的灯火。
这一夜,竹峰院丙字十六号房里的灯火,亮了很久。酒香、肉香、还有低低的、时断时续的交谈声,混在夜风里,慢慢飘散。
第二天,韩诺照常早起修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