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像迎亲。
倒像有人早早摆好了场子,就等她照着走进去。
“姑娘?”那妇人又笑了一声,手还停在原处,“再拖,可就真误了时辰了。”
沈惊禾这才把手搭了上去。
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一瞬,她心口猛地一紧。
凉。
不是冬天手冷那种凉,是一种透进去的、没什么活气的凉,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。
她面上没动,只借着那股力道起身。下轿时故意脚下一虚,把半边身子都压了过去,像真被轿里的熏香熏得发软。
扶她的人果然僵了一下,手腕也跟着往下一沉,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借力。
沈惊禾就借着这一沉,看清了对方的脸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一身体面的深红褙子,发髻梳得极整,脸上扑着厚粉,嘴角一直含着笑。可那笑只挂在脸上,没进眼里。尤其在发现她竟然站稳的时候,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阴沉,像原本算准的什么结果,忽然偏了。
沈惊禾把这一眼记下,面上却仍只作虚弱,轻声道:“劳烦嬷嬷了。”
那妇人几乎立刻又笑开了:“新妇客气。奴婢姓周,今日府里的礼数都归奴婢照看。姑娘只管照着规矩走,今儿这场礼,自然顺顺当当。”
规矩。
又是规矩。
沈惊禾心里冷冷一哂。
今天这一路,最会要人命的,偏偏都顶着这两个字。
她刚站稳,身后的轿帘便“啪”地一声合上,声响不大,却像把她身后那点退路一下截断了。与此同时,外头那层板板正正的喜乐忽然又热闹了几分,唢呐抬高,锣鼓催紧,门口那些先前像木头桩子似的人这才齐齐往两边退开,让出中间那条路。
红毯尽头,正门大开。
门里有风。
这本也不算什么怪事,可那风是从门里往外吹的。明明不大,却吹得两边红绸朝同一个方向轻轻摆,像门里头有什么东西,正一下下缓慢地吐气。
沈惊禾指尖一紧,正想再细看,耳边忽然又落下一声——
“惊禾。”
她心口猛地一缩。
还是那道声音。
轻轻柔柔的,贴得极近,像是挨着她耳边吐出来的。
几乎是同时,眼前那行红字又鲜了几分——
闻本名不可应。
周围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。
唢呐照旧吹,锣鼓照旧敲,周嬷嬷仍扶着她往前送,门边站着的人一个比一个安静,谁也不像听见了什么。
像是只有她一个人,站在这场热热闹闹的喜事里,听见了另一样东西。
“姑娘,怎么不走了?”周嬷嬷嘴上还带笑,手上却暗暗加了点力,“再拖,真要误时辰了。”
沈惊禾低着头,借着珠帘和盖头遮挡,又狠狠咬了一下舌尖。血腥味在嘴里一下散开,脑子倒清明了几分。
她不能应。
别说开口,最好连半点不该有的反应都别露。
她顺势把身子往周嬷嬷那边又偏了偏,声音发虚:“腿有点麻。”
周嬷嬷眼神轻轻一变,嘴上却仍温温和和:“姑娘再忍忍,跨过这道门,就好了。”
又是这句。
过去就好了。
照着做就好了。
只要顺着规矩走,就什么都不会出错。
沈惊禾心里发冷,脚下却还是慢了半拍,只一点点往前挪。
也就是这一挪,她忽然看见红毯边缘极浅极浅地浮出一道红痕。
细得像线。
只在她要落脚之前亮了那么一下,等脚尖踩过去,又倏地淡了。
沈惊禾呼吸微微一滞。
不是字。
是线。
极细,极淡,像有人提前替她把每一步都标好了。
她心里刚一沉,那道声音便又贴着耳边响了起来,柔得发黏:
“惊禾,看看娘。”
这回更近,几乎就贴在左耳边。
沈惊禾头皮一下全麻了,偏偏四周仍是那副样子。门边的人低眉敛目,周嬷嬷笑意不改,连旁边端着喜盘的小丫鬟都没抬一下眼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越是这样,越不对。
这些规矩未必是一下就要她死。
更像是在逼着她点头,逼着她一条条照做。只要她顺着走下去,后头等着她的,恐怕只会越来越深。
“周嬷嬷。”她忽然低低开口。
周嬷嬷侧过头来,笑容未动:“姑娘说什么?”
“林家的规矩……”沈惊禾垂着眼,语气听着像被吓着后随口抱怨一句,“倒是比我想的多。”
周嬷嬷扶着她的手,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只这一点细微变化,沈惊禾心里就更有数了。
她怕她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