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遥坐在原地,盯着合拢的房门看了很久。
不一会儿,花墙对面就亮起了灯火,光线透过窗纸惹得她偏过头,依稀听见那边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近到她能听见那边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司遥收回视线,垂下眼。
她摸上矮几上的宣纸,指腹摩挲过纸面细腻的纹路。
松烟宣,八分厚,微微泛黄,吃墨极好。
这种纸京城只有两家铺子在卖,一家在东市的墨香斋,一家在南街的纸坊。
当年她用的那种,是父亲专门从墨香斋定的,每月初一送到相府。
她不信宋棠之会知道这种细枝末节的事。
大概只是巧合。
司遥放下宣纸,将身子靠在窗框上。
房间的暖意催着倦意翻涌上来。
她闭上眼之前,又朝窗纸上看了一眼。
隔壁的灯还亮着。
花墙另一侧的书房里,宋棠之坐在案前。
面前摊着一份刑部送来的火情卷宗,墨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。
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纸上。
他偏着头,望着窗外。
花墙那头的暖阁,透出一团柔和的光,隐约能看见窗纸上映着的人影。
影子动了一下,像是在调整坐姿,然后就不动了。
兴许是睡了。
宋棠之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林风在门外轻声禀报:“爷,暗桩回信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林风推门进来,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信。
宋棠之接过,拆开看了一遍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周安今晨称病告假,人已不在京中。”
宋棠之将信纸折好,放在烛火上点燃。
“盯着刑部的人别撤。”
“是。”
林风退到门边,犹豫了一下,又开口。
“爷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姑娘的马车进城之后没有直接回国公府,中途在英国公府停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属下的人盯着,看到老夫人院里连夜亮着灯,进出了好几拨人,像是在商量什么。”
宋棠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沈家的动作,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抬眼看向窗外。
暖阁的灯已经灭了,只剩下月光在窗纸上铺了一层霜白。
“无妨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“在我眼皮子底下,她出不了事。”
林风应了声是,正要退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宋棠之叫住他。
“明日一早,让人去墨香斋。”
“墨香斋?”林风一愣。
“松烟宣纸,八分厚的那种。”宋棠之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。
“每月初一,送到暖阁。”
“是。”
书房的灯又亮了大半夜。
花墙两侧,一明一暗。
而远处英国公府后院深处的佛堂里,沈落雁跪在蒲团上,面前的香炉青烟袅袅。
老夫人坐在她身后的太师椅上,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外祖母。”沈落雁的声音沙哑。
“他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这桩婚事是沈家求来的。”
老夫人的佛珠停了。
“外祖母,我不甘心。”沈落雁缓缓抬起头,泪光里裹着满满的委屈。
“那个女人活一天,我就永远是个笑话。”
老夫人沉默了很久,才终于开口。
“雁儿,有些事,不能让宋家的人动手。”
沈落雁一征,有些不解。
老夫人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里透出几分精明。
“外祖母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司家当年的案子,宫里头的那位,是不是也不想让人翻出来?”
佛堂里静了几瞬。
沈落雁跪在蒲团上,手心出满了汗,“外祖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宫里那位,当年为了让司家和宋家彻底断了干系,没少花心思。”
老夫人满满转动着佛珠。
“司诚倒了,宋家折了大半,本是两全其美的事。”
“可宋棠之把那个女人带进府里,养了整整五年,现在还护得跟眼珠子一样。”
“这桩事要是传进宫里头,宫里头会怎么想?”
沈落雁愣了一下,随即慢慢回过味来。
皇上当年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司家推进泥里,就是要让宋、司两家永远都没有联手的可能。
可现在宋棠之抱着司遥当着满府的面招摇过市,甚至不惜为她开口退婚。
这要是叫皇上知道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