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那种灰扑扑的、将明未明的样子，路两边的黄土崖沉默地矗立着，轮廓坚硬。
镇上他还是要去。
胡大柱踩着露水打湿的土路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去。
这条路他这些天走得都快踩出坑了，每一步都灌了铅，心也像这阴沉的天色，沉甸甸地透不过气。
派出所那扇门，他几乎要望而生畏了。
刚拐过一道坡，前面不远，一个穿着花布衫子的身影，正低着头匆匆走着。
那背影，胡大柱心里猛地一跳——晓晓？
“胡晓晓！”胡大柱紧赶几步，喊了一声。
那身影一僵，迟疑着转过身来，果然是胡晓晓。
“你不是被关进去了吗？”胡大柱很诧异。
几天不见，她似乎更瘦了些，脸色有些苍白，眼神躲闪着，没了之前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，倒添了几分惊魂未定的惶然。
看见胡大柱，她嘴唇动了动，没喊人，只是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胡大柱跑了过去。
“你……你咋出来了？”胡大柱走到跟前，上下打量她，心里又是惊，又是疑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，“派出所放的？没事了？”
胡晓晓飞快地抬眼皮瞥了他一眼，又垂下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：“嗯……有人来保的。”
“保的？谁保的？”胡大柱追问，“你爸？还是……”
“不是我爸。”胡晓晓摇摇头，声音大了点，却透着一股子空洞，“是……是那边的人。来了好几个人，说话挺……挺气派的，跟里头的人说了说，就把我们这一批……都带出来了。”
“一批？都带出来了？”胡大柱心头的疑云更重，“带哪儿去了？回家？”
胡晓晓的头垂得更低了，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坷垃。“没……没让回家。说是……说是给安排了工作，让我们都过去上班，管吃管住，还能……还能挣钱。比之前给的还要多。”
“工作？什么工作？在哪儿？”胡大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镇北边……新开的那片，叫……叫‘蓝亭阁’还是啥的……”胡晓晓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显然她自己对这个名字也并不熟悉，甚至有些模糊的畏惧，“说是……也是那种店，很缺人，可以让我们去。”
镇北！
新开的店！
胡大柱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花，又瞬间冷却、凝结。
和柳雅兰给的消息是一样的。
前几天听来的零碎消息，镇上隐约的传闻，那伙人最近异常的活动……碎片飞快地旋转、拼凑。
哪有这么巧的事？
刚抓进去，立刻就有人出面，保释出来，不回家，直接送去“上班”，还是龙二势力下了盘大棋啊？
“厉害了，不费一兵一卒，没打一场架，就直接扭转乾坤，还能这么玩，佩服。”胡大柱也是见识到了。
果然。
大佬都不屑于打架，稍微操作一下，就把胡大柱，冯老板这种小人物，给随意拿捏了。
“那赵老板出来了吗？”胡大柱又问道。
胡晓晓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我不清楚，但应该是没有出来。”
“好的，那你们先去那边上班吧。”胡大柱也是无奈。
她们都是底层靠这个吃饭的人。
“胡支书，对不起啊，我们也是没有办法，只是下面的执行人员，谁说话都得听，我们惹不起他们的。”胡晓晓解释道。
“明白，理解，没事，我没有怪你们。”
胡大柱太明白了。
当初自己集合那么多人，把龙爷的势力给一口气端平了，还误杀了龙爷，自己做了老大。
胡晓晓，她们那批人，和现在一样，也是无条件服从胡大柱的指挥。
这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。
弱肉强食的世界。
看来自己也没有必要去见刘副书记了，以后，胡大柱也不会再替刘副书记干活了。
无情无义之人，没有什么好跟的。
胡晓晓似乎被他陡然变得凌厉的眼神吓住了，往后缩了缩，嗫嚅道：“大柱哥……我……我得走了，那边让今天就去报到……”
说着，就想绕过他继续往前走。
胡大柱站在原地，只沉默了几秒钟，便猛地转身，朝录像厅而去。
“胡支书，你来了？”
胡宏益守着这个店，人没有往常那么多。
“生意怎么样？”
胡大柱问道。
“不好。”胡宏益回答道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镇北开了一家新的录像厅，场地比我们大，比我们设施好，关键是他们的碟子多，都是新的，各方面都碾压我们了。”胡宏益回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