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黑影猫着腰,刺刀挑开拦路的铁丝网缺口,无声地滑进战壕。手电筒的光柱小心地扫过——射击垛口、交通壕拐角、匆匆挖就的猫耳洞。空的。全是空的。只有几个破损的搪瓷碗、半截裹脚布、几枚遗落的弹壳,还有泥土上杂乱的脚印,密密麻麻,指向西方。
带队的军曹直起身,脸色在渐亮的天光里铁青。他抓起一把还有湿气的泥土,攥紧,又松开。
“报告!”通讯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冲回临时指挥点,对着电台话筒,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丝惊疑,“前锋侦察确认……敌军阵地已空!重复,阵地是空的!只有少量遗留物品,未见人员!”
谷寿夫捏着刚译出的电报纸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武藤章站在他身侧半步,镜片后的眼盯着地图上“九连城西”那个点,一言不发。
“空营……”谷寿夫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墙上的钟——凌晨五时十七分。拂晓将至。
就在这时,电台兵又递来一份电文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:“将军,高木联队长急电!其最南端警戒部队在九连城东南约十五里处与敌接触,遭敌猛烈反冲锋!我部一个中队被击垮,损失……三分之二!敌军随后向东南方向疾退!”
“东南?”谷寿夫一步跨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戳在九连城东南。他的目光顺着那个方向急速移动,掠过稀疏的等高线,最终死死盯在一片深色的、标识为山地的区域——“燕山山脉”。
“燕山……”他喃喃道,随即猛地转身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暴怒与决断,“他们要进山!想钻山沟!”
武藤章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进了山。他们会像水银泻地,不好抓住了。”
“不能让他们进去!”谷寿夫一拳砸在地图上,震得图架嗡嗡作响,“一兵一卒也不能放进去!”
他转向通讯参谋,语速快如爆豆:“记录命令!”
“第一,电令高木义人:第二十六联队后队改前队,立刻掉头,向东南方向全速追击!咬住他们,拖住他们!不惜一切代价,绝不能让他们轻易遁入山区!”
“第二,电令东宫铁男及乌云飞:骑兵联队、蒙古军乌云飞师,放弃原定迂回包抄路线,立刻向燕山山脉前沿疾进!发挥机动优势,抢在抗联之前,封锁山口、要道!我要你们像一堵墙,死死堵在他们和燕山之间!”
参谋笔下疾飞,记录着每一道杀气腾腾的指令。
谷寿夫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室内所有军官,最后落在武藤章阴沉的脸上:“告诉所有人,此战关键,就在燕山脚下。把抗联主力逼出来,歼灭在平原上!若是放虎归山……你我皆无颜面对司令部!”
“嗨依!”众人齐声顿首,指挥部内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。
几乎在日军命令下达的同时,九连城东南方向的荒原上,一条灰色的洪流正闷头向燕山方向涌动。
这是抗联第四、第五支队的新兵们。他们大多数脸庞稚嫩,嘴唇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干燥起皮,双腿像灌了铅,每一次抬脚都沉重无比。肺里火辣辣地疼,心脏狂跳着快要撞出胸膛。
“快!跟上!不要停!”老兵们嘶哑的吼声在队伍前后回荡。他们自己也喘着粗气,但脚步依然稳定,眼睛不停扫视着队伍,看见有人踉跄,立刻就有同样疲惫但更强壮的身影靠过去,一把搀住,半拖半架着继续向前。
“连长……我、我真不行了……”一个新兵脸色煞白,眼看要瘫软下去。
“放屁!长征两万五千里,老子们都是这么跑过来的!这才哪到哪!”架着他的连长也是个年轻人,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,但眼神凶狠,“掉队就是死!想喂鬼子刺刀吗?不想就给我把牙咬碎了!”
那新兵被吼得一激灵,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,机械地迈动双腿。
这就是奔袭。没有诗情画意,只有极限压榨下的生理痛苦和求生本能。很多新兵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:跟着前面那人的背影,跑,不能停。
就在这支疲惫却顽强的队伍东南方约三十里,另一条土路上,一支日军队列正在“悠闲”地行军。
队伍拉得很长,前后绵延近两里。士兵们穿着土黄色军服,扛着步枪,队列说不上整齐,但也勉强有个样子。队伍中间是300多匹骡马,鼓鼓囊囊,压得马儿吱呀作响。
这就是高木正雄中队长负责押送的辎重队。高木正雄骑在一匹东洋马上,马鞍崭新,军服笔挺,脸上还带着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不久的稚气与优越感。他今年刚满二十岁,是高木家族着力培养的子弟,到二十六联队担任辎重中队长,被普遍认为是镀金和积累资历。
跟在他队伍里的,除了他麾下二百余名真正的日军士兵(多为补充兵或后勤兵),还有满洲国军的一个边防团,约一千三百人。此刻,这些满洲国军也全部换上了日军的军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