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一定还有后手。
谷寿夫猛地睁开眼,一把抓起电话,这次是打给城防司令部。
“立刻派一个大队,去机场增援!马上!”
电话那头传来城防司令的声音:“将军,城外发现敌军——四面都有!正在向我外围阵地逼近!兵力不明,但规模很大!如果现在分兵——”
谷寿夫的手僵住了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放下电话。
抗联要攻宝昌城?还是只是掩护机场那边呢?
如果他把城里的兵力派出去增援机场,城防就会空虚。抗联会趁虚而入,一举拿下宝昌。
如果他不派兵去增援机场,机场就会——
“八嘎……”
谷寿夫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抗联,还是在骂自己。
他走回窗前,看着西北方向被火光映红的天空。又一波炮弹落下,爆炸的火光在远处闪烁,像死神的眼睛在一眨一眨。
机场守不住。
他忽然明白了这一点。
四百人的守备队,在十二门炮的轰击下,能撑多久?十分钟?二十分钟?还是三十分钟?就算他们撑住了炮击,抗联还有步兵。等步兵冲上去,那四百人能顶住多久?
派兵去增援,只是把更多的兵力填进那个无底洞。
而且,万一抗联围城是假,打援是真呢?
谷寿夫想起秋成在张北、在多伦、在沽源的那些战例——围点打援,声东击西,虚虚实实。这个人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,你以为他要打这里,他偏偏打那里;你以为他要强攻,他偏偏围而不打;你以为他要撤退,他偏偏杀个回马枪。
如果他现在把城里的兵力派出去,半路上会不会遇到抗联的伏击?如果宝昌城防空虚,抗联会不会趁机攻城?
谷寿夫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不能派兵。
机场,只能靠自己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回桌前,拿起那部直通航空中队的电话,再次拨号。
忙音。
还是忙音。
他放下电话,闭上眼睛。
飞行员。
只要飞行员能活下来,只要飞机能保住几架,机场丢了还能再建,飞机没了还能再调。飞行员是宝贵的,培养一个飞行员需要几年时间,花费的黄金比飞机还重。
他只能寄希望于航空中队的反应速度——听到炮声,立刻爬起来,冲向停机坪,发动飞机,滑跑,起飞。只要飞机上了天,地面上的炮火就拿他们没办法。
至于守备队……谷寿夫不去想了。四百人的性命,在这个夜晚,变成了一笔不得不付出的代价。
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或者说,他不愿意去想的事。
航空中队已经连续高强度运转好几天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飞,协助被围的二十五联队防守,侦察南北两线各部队的调动,寻找抗联主力的动向。飞行员们每天在天上飞七八个小时,下了飞机连饭都不想吃,倒头就睡。没有预备队,没有轮换,每个人都在透支体力和精力。
今天白天,他们又飞了两趟。一趟去哈毕日嘎,侦察抗联的包围圈;一趟去多伦方向,查看二十九联队的行军路线。下午回到机场时,几个飞行员连飞行服都没脱就瘫在床上睡着了。
炮声响起来的时候,他们在做梦。
梦里有东京的樱花,有家乡的妻子,有孩子的笑脸。然后爆炸声把他们从梦里拽出来,拽进一片火海。
有人光着脚冲出宿舍,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。有人刚从床上爬起来,屋顶就塌了。有人跑到了停机坪,看见飞机还在,刚要松口气,骑兵的马刀已经到了眼前。
没有人能起飞。
没有人能活下来。
谷寿夫不知道这些。此刻,他站在窗前,望着西北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,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。
也许……也许有一两架能飞起来呢?
“报告!”
通讯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急促而尖锐,像一把刀,割断了谷寿夫的思绪。
他转过身。
通讯兵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捏着一叠刚译出的电文纸。
“将军!城外四面发现大量敌军,装备精良,已经逼近城防!各方向守军均报告与敌交火,敌军攻势很猛!”
谷寿夫接过电文,快速扫了一眼。
南面,敌军已突破第一道铁丝网,正在向城墙逼近。东面,敌军占领了城外的高地,正在架设机枪。西面,敌军已经切断了通往嘉卜寺的公路。北面,敌军正在向城门方向运动。
四面合围。
不是佯攻,不是骚扰,是真正的四面合围。
谷寿夫放下电文,走到地图前。他的手指在宝昌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向外移动。
抗联要打宝昌。
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