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大队也出了沟。
永见俊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三道沟。暮色中,那道狭窄的谷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静静地躺在大地上,什么都没有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压在胸口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他说,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,“到前方找地方宿营。”
队伍继续向南移动。士兵们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些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掏出水壶喝水,有人从干粮袋里摸出冰冷的饭团,一边走一边嚼。
暮色越来越深。天边的晚霞从暗红变成紫灰,又变成墨蓝。星星开始在天幕上出现,一颗,两颗,越来越多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银色的月光洒在荒原上,洒在公路上,洒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大地上。
然后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枪响。
永见俊德猛地勒住马。
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缩紧。
枪声不是来自两侧山梁,而是来自前方。
三道沟南面约一里处,几道干涸的河沟里,趴满了人。
这些河沟是雨水冲刷出来的,深约一人,宽约两丈,蜿蜒着从公路西侧穿过,又在公路东侧拐了个弯,消失在荒原深处。沟底是松软的沙土,长着稀疏的骆驼刺和枯草。
从公路上看,这就是一道道普通的干沟,和察哈尔荒原上成千上万道干沟没什么两样。
但此刻,沟里趴着三千多人。
一、二支队的主力,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天。
杨汉章趴在一处沟壁的拐角处,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,眼睛盯着公路方向。他的望远镜挂在脖子上,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。
“支队长,”旁边的参谋压低声音,“小鬼子全部出了三道沟了。”
杨汉章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捻了捻,又塞回嘴里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等他们再走远一点,离三道沟远一点。让狗日的想退都退不回去。”
公路上的日军队伍正在缓缓移动。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伏击圈的前沿,正在向更南的方向行进。中段还在伏击圈的中心,殿后的部队刚刚离开三道沟。
队形拉得很长,前后将近两里。
杨汉章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。
他转头,看向身后那道干沟的更深处。那里,迫击炮排的阵地已经准备就绪。六门迫击炮一字排开,炮口指向公路方向,角度已经调好,参数已经标定。炮手们蹲在炮位旁,手里托着炮弹,眼睛盯着杨汉章的方向。
再远处,轻重机枪的阵地也布置好了。机枪手们趴在沟沿上,枪口对准公路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弹药手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弹链,随时准备供弹。
战士们趴在沟底,步枪上膛,刺刀上枪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咳嗽。
月亮升到了头顶。
银色的月光洒在荒原上,洒在公路上,洒在那道干涸的河沟上。一切都很安静。
杨汉章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夜光表盘。
指针指向八点十七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腰间摸出信号枪。信号弹已经装好,枪口朝天。
“准备。”
命令像风一样传下去。战士们握紧了枪,炮手们托稳了炮弹,机枪手们屏住了呼吸。
杨汉章盯着公路上的日军队伍。
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伏击圈的最南端,正在继续向前。中段还在伏击圈中心,队形密集。殿后的部队刚刚离开三道沟,距离伏击圈还有一段距离。
不能再等了。再等,先头部队就走远了。
杨汉章举起信号枪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一颗红色的信号弹从干沟里升起,拖着长长的尾焰,划破夜空,在月亮旁边炸开,散成一团猩红的光。
“放!”
迫击炮排长嘶声下令。
六门迫击炮同时怒吼。
“嗵!嗵!嗵!嗵!嗵!嗵!”
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,像无数只巨鸟从头顶掠过。它们划出高耸的弧线,越过干沟的边缘,越过公路两侧的荒原,然后猛地砸下来——
“轰!轰!轰!”
第一轮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行军队列的中段。
那是队伍最密集的地方。炮弹在人堆里炸开,火光冲天,气浪翻涌。碎石、泥土、碎裂的肢体、折断的步枪,被气浪掀起来,又重重砸下来。
“敌袭——!”
凄厉的叫喊声在公路上炸开。
日军士兵本能地趴倒,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,趴在碎石堆后面,趴在一切能提供掩护的地方。有人端起枪朝黑暗中盲目射击,有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,有人疯狂地挖掘掩体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