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急着说话,先把文件翻开,确认页码顺序,又整了整牛仔外套袖口沾着的泥点。远处有村民陆续走来,脚步慢,目光都落在他手上。
李秀梅半蹲在桥头,摄像机已经架好,镜头对准陈默。她调整了一下话筒位置,手指按在录音键上,没按下。王德发站在人群后头,算盘挂在左臂弯里,右手时不时拨一下珠子,声音轻,但清脆。
陈默抬起头, 把报告举高了些。
“水质恢复至二类标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也没喊,就像平时在村委会念通知那样平实,“上游东畈沟渠、中段主溪、下游汇入口,全部达标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头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鼓掌,也没人问话。这结果像是旱猜到了,可真听他说出来,还是让人心里一松。
陈默合上报告,夹在腋下,左手摸岀笔记本,翻到一页空白处。他低头记了两个字:“达标”,然后合本,抬眼望向李秀梅
李秀梅站起身,话筒往前一递,直接转向镜头。
“宏达集团为何在保护区施工?”她问,语气像在读新闻提纲,不带情绪,也不抬高音量,“省环保厅明文划定青山村水源地为生态红线区,任何工业项目不得立项。他们是怎么拿到批文的?”
她没等回答,转身把话筒对准自己鞋底,那里沾着一块黑乎乎的黏土,干了大,掉边缘裂开细纹。他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,碎屑掉进溪水,瞬间被冲走。
镜头缓缓推近。
那块泥土的颜色深得发乌,和竹桥边石缝里渗出的水渍完全不同。几天前,林晓棠从排污口取样时,瓶底沉淀的就是这种质地——沉、油、不易散。
李秀梅没解释,只是让画面多停了几秒。
王德发这时候走了出来。他原本站在人群后方,这时却一步步走到桥边,脚步稳, 没有任何人。他举起算盘,左手托底,右手猛地一拨。
“啪!”
珠子撞到底梁,发出一声脆响。所有人都转头看他。
“他们每吨废水处理成本要八百,咱们只要三百!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但字字清楚,“正规流程:沉淀、过滤、生化降解,消毒排放。她们嫌贵,省了三步,只加两片絮凝剂就往暗管里排!”
他顿了顿,盯着桥下流水,“咱们村以前修渠,三毛钱一立方水泥都要掰成两半用,可从没往自家门口倒脏水。”
没人接话。风从溪面吹过来,带着湿气。几个年长的村民低着头,有的摸烟袋,有的搓手。
陈默重新打开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贴着一张打印的检测数据表,编号清晰,采样时间是昨天清晨七点四十二分。他指着其中一行镉含量数值,零后面跟着三个小数点。
“这个数不是我们测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是自然降解的结果。银针变黑的时候,水已经在自救了。”
李秀梅把话筒移回自己嘴边, 低声补充:“我昨天去了县档案馆,调了近三年的环评公示。宏达提交的材料里,写着‘厂区远离水源’‘采用封闭循环系统’。可他们的排水口,离东畈沟渠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停下,看向王德发。
王德发点点头,又拨了一下算盘。
“我还查了账。”他说,“去年他们申请过一笔‘环保技术升级补贴’,金额八十万。申请材料里列了三台进口设备,型号齐全。可我去镇供电所核过用电记录——那半年,他们的峰值负荷连普通工厂一半都不到。机器没开,电没耗,补贴拿了。”
他把算盘往怀里一收,声音低下去:“这不是疏忽,是算计。”
桥上的风忽然大了些,陈默把报告重新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,右手插进工装裤口袋,摸到7父亲留下的烟袋锅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用指节抵住铜头,冰凉的。
李秀梅把摄像机转向村里群像。有人站着不动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一个老头儿拄着拐杖,嘴里念叨:“早说了不该让他们进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被旁边人拉住了。
陈默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桥栏边上。他没再看报告,也没看人群,而是看着上游方向。那里是山口,两座清峰夹着一条窄谷,曾经清澈的支流就从里面蜿蜒而出。
“咱们村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”他说,“可有些人,是来吃咱们的山,喝咱们的水,要把毒还回来。 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没提高 ,也没加重,“也可以为我们不懂数据,不懂法律,连水变了味都说不清。可他们忘了,这块地养出来的人,眼睛认得出干净的水,鼻子闻得出脏东西,手摸得出哪块土还能种庄稼。”
李秀梅把话筒递过去。
“现在报告有了,样本有了,时间线也对上了。”她说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