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放衣服,袖口还沾着昨天检测棚外的泥点,左眉骨那道疤在冷光下显出浅白痕迹。笔记本摊在桌角,上面记着“凌晨三点前后水流异常波动”,这是林晓棠送来的数据提示。水达标了,但源头不清,谁也不敢说事就完了。
硬盘发出轻微嗡鸣,时间条滑到03∶17。画面清晰了一瞬——一辆无牌皮卡缓缓停在古井边,车灯熄灭,后门打开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下车,背对着镜头指挥两名工人抬袋装物。陈默立刻暂停,拖动进度条逐帧播放。
“就倒古井里!”音频还原出一句清晰指令,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命令口吻。陈默右手迅速按下录音键,左手截图保存,标记时间戳和坐标位置。他盯着那人侧影,身形熟悉,但脸藏在帽檐阴影下看不清。
“来了。 ”他低声说,把耳机递给站在身后的李二狗。
李二狗一把抢过耳机,贴上耳朵。才听两秒,脸色骤变,脖子青筋突起。他猛地转身,一脚踹翻旁边的小木桌,搪瓷杯砸在地上裂成两半,水泼了一地。
“老子去抓活的!”他吼了一声,转身就往门口冲,拳头攥得咯咯响,左臂上的关公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油光。
门刚拉开一条缝,王德发拄着拐杖从角落挪出来,硬生生挡在门口。他喘着气,额角冒汗,手撑着门框不让开。
“等等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咬字极重,“你出去能干什么?报警?人家问证据呢?你拿嘴说。”
李二狗停下,胸口剧烈起伏,回头瞪着他:“我亲眼看见了!刚才那声不是清清楚楚? ”
“清不清楚?”王德发冷笑一声,指了指屏幕,“你告诉警察,有个男人说了句话?连脸都不露?他们没立案?抓人得靠铁证,不是一股火气。”
陈默没说话,重新调出视频,慢速回放。画面定格在西装男弯腰时的腰部位置。他放大,再放大,像素开始模糊,但轮廓逐渐清晰——那人裤腰挂了个钥匙扣,金属反光一闪。
“等等。”陈默轻声说。
他把图像截下来,拖进对比窗口。另一张照片是偷拍资料库调出的,一份被李二狗从宏达集团办公室垃圾桶捡出的合同文件袋,角落印着企业LoGo,旁边挂着同样的钥匙扣。两张图并列,标志形状、弧度、字体间距完全一致。
“是他们的人。”陈默说,声音沉下去,“而且是管理层。”
李二狗挤过来,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笑了,他的笑比哭还难看。“操……真是他们自己下的手。我还以为只是外包队乱来……原来是上面亲自指挥。”
王德发慢慢松开门,扶着桌沿坐下。他掏出一块旧布擦眼镜,手有点抖。“这下好了,话也录了,人也对上了,连随身物件都拍到了。这叫什么,这叫天网收网。”
陈默打开新文档,开始整理证据链:时间、地点、语音记录、图像比对、关联物品。每一步都标注来源和存储路径。他顺手把录音文件加密备份到U盘,插在电脑侧边口,等最后确认一遍就拨下来。
李二狗蹲在墙角,抱着头坐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:“你们说,他为啥非得往古井倒?那边不是早封了吗?”
“正因为封了。”陈默头也不抬,“没人查,没人管,连监控都是去年才装的。他们赌的就是大家忘了这儿。”
王德发点点头:“老祖宗挖的井,传了几代,说是‘龙脉眼’,后来塌方埋了半边,剩下口枯井,村里人都绕着走。谁能想到,反倒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只有硬盘读写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渐起的风声。
陈默合上笔记本,目光又回到屏幕上那张放大的钥匙扣图像。宏达LoGo在高清镜头下清晰可见,圆环内嵌齿轮图案,中间是篆体“宏”字。这个标志, 他在工厂外墙、员工工牌、 运输车上都见过。现在,它挂在污染者的腰间,成了无法抵赖的身份烙印。
他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烟袋锅,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。没点火,只是捏着,冰凉的铜头贴在掌心。
李二狗站起身,走到屏幕前,盯着那个西装背影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说:“我能认出他。他是宏达后勤部的副经理,姓刘,外号‘刘一刀’。我以前给他们运过建材,见过几次。”
“别轻举妄动。”王德发盯着他,“你现在是一线目标者,也是证据链关键环节。你要是出了事,咱们这一晚上的功夫全白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二狗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,慢慢松开,“我不傻。我要让他们自己走进牢里。”
陈默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。他拨下U盘,放进胸前口袋,又检查了一遍原始硬盘是否锁好。电脑屏幕仍停留在截图画面,放大后的LoGo 占据整个画面,像一枚钉进黑暗的钢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