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解开领带塞进公文包,又脱下军装外套搭在后座,从后备箱拿出一件深灰色夹克套上。拉链拉到下巴,帽子兜着半边脸,看起来像个普通机关下来的办事员。他没通知任何人,也没让司机跟着,只拎了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,步行穿过岗亭。
哨兵看见他走近,抬手敬礼:“首长好!”
秦天点头回礼,声音不高:“我来看看。”
“您是……?”
“老秦。”他说,“下来走走。”
哨兵迟疑了一下,还是放行了。他知道这人不像是瞎逛的,走路太稳,背也不驼,一看就是当兵出身。但既然没穿制服,也没挂牌子,他就没再问。
秦天沿着主路往里走,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墙皮剥落,窗框锈迹斑斑。操场上几个战士正在整理装备,动作麻利但神情疲惫。一个班长模样的人蹲在地上检查电台电池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秦天在他旁边站住,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班长察觉有人站着,抬头又看一眼,这次多看了两秒。他认出来了,但没喊,也没动。
“电池还行?”秦天开口。
班长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。“勉强够用,新批次还没批下来。”
“上次报修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周前。”
“有没有写紧急程度?”
“写了‘特急’。”
“批复怎么说?”
“说要统筹采购计划,等通知。”
秦天嗯了一声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**设备更新滞后,上报无反馈**。
他继续往前走,进了办公楼。走廊里光线昏暗,灯管闪着,像是接触不良。墙上挂着几块宣传板,内容还是五年前的训练评比结果,纸张发黄卷边。一间办公室门开着,里面坐着三个文职人员,正围着一台电脑看表格。
他站在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门框。
三人齐刷刷抬头。
“哪位?”
“下来了解点情况。”他说,“聊聊执行的事。”
其中一人犹豫道:“您是哪个部门的?我们这儿正忙着汇总季度报表……”
“我不是来查账的。”秦天走进去,拉开一把椅子坐下,“就想听你们说说,现在干活难不难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最年轻的那个女干事先开口:“其实……也不是难,就是规矩太多。”
“比如呢?”
“上周我们接到通知,要启用新的应急响应流程。说是上级改革,提速增效。”她翻出一份文件,“可实际操作中,每一级都要签字确认,连更换备用电源这种小事都得报批三次。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做?”
“怕担责。”另一个男同志接话,“去年有个连队自行处理了通信中断,事后被通报批评,说程序违规。从那以后,大家都宁可慢,不敢快。”
秦天低头写字:**基层怕追责,宁拖不决**。
他又问:“如果现在真出事了,比如敌情突现,你们第一步做什么?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
女干事小声说:“先打电话请示。”
“打给谁?”
“值班参谋——但他通常不在岗;再打给科长——他开会去了;最后联系副部长——手机关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等回复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最长一次,等了六小时四十三分钟。期间情况已经变化两次。”
秦天合上本子,没说话。
他们以为自己惹祸了,赶紧补一句:“当然,这只是个别情况……大部分时候都能及时通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天说,“你们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知道这话戳到了心坎上。
他起身去了后勤保障部下属的物资调度站。地方不大,十几个人轮班,管着整个战区前线的弹药、油料、食品补给。负责人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士官,姓李,头发花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两人坐在库房外的小桌旁,泡了杯浓茶。
“你们最近是不是收到了《跨军种协同响应指南》?”秦天问。
李士官点头:“收到了,打印出来贴墙上了。”
“用了没有?”
“没敢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上面写可以一线自主调配资源,可财务系统根本不认这个权限。我要调一批柴油给空军地勤,系统提示‘越权操作’,还得层层审批。等批下来,人家飞机都落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