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。” 我哽咽着说道,“我想,我确实和她一样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 她缓缓松开我的手,“我去告诉女儿们。”
我又握紧她的手,多停留了一瞬,才轻轻放开。
“再见了,塔姆。”
她转身穿过一张张长桌,走过火盆,穿过稀疏的人群,最终,背影消失在镜厅的侧廊深处。
我攥紧双拳,片刻后又松开,揉了揉眼角。胸腔里的空洞,似乎又大了几分。我转身四顾,眼中的厅中万物,只剩模糊的色彩、轮廓与声响,毫无生气。
我弯腰捡起早前落在地上的布包,脚步虚浮、麻木地走向火盆。盆中的火焰肆意舞动,形态万千,却转瞬即逝,它们抗拒着凝滞,一心只想继续这场无休无止的舞蹈,全然不顾这燃烧会吞噬孕育自己的燃料。我想起待到天明,火盆中只剩灼热的余烬,也想起那只蜥蜴的身躯 —— 在群山之上腐烂不堪,被体内的瘟疫活活吞噬,却又因这瘟疫,被诅咒永世不得死亡。火焰,终究需要燃料。
我缓缓将空酒杯放在一旁的桌上,打开布包,取出一尊木雕。木雕上的男人戴着一顶软帽,满脸皱纹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,笑得肆意。那是德克舅舅。他的猎犬帕特趴在脚边,正大口啃着一碗面条。为了刻出这个猎魔人的神韵,我试了四次,花了十多个小时,才终于满意。德克舅舅因我而死,死在了渡鸦眷族的手中。而我,却将他刻进木头里,仿佛这样,一切就能改变。
我手腕一扬,将木雕掷入火中。
我只是想做个实验。这个念头,在无数个堡中众人皆已安睡、唯有我彻夜难眠的深夜,悄然爬上心头。在肆意翻涌的烈焰炙烤下,木雕发出噼啪的声响,渐渐被熏黑。德克舅舅的脸庞,在高温下渐渐扭曲变形。
这些木雕,皆是我亲手所刻,虽技艺拙劣,却在我眼中无比精美,无疑是我最珍贵的东西。看着木头被火焰吞噬,我心中竟毫无波澜。就像看着塔娅在决斗中被基特痛殴时,就像看着朝阳从堡寨的城墙上升起时,就像听见厨师的学徒在屋后被母亲打骂、低声啜泣时,我的心中,都只剩麻木。没有共情,没有动容,没有怜悯。
这都是渡鸦之血的缘故。如同蜥蜴之血会让人头脑迟钝,海豚之血会让人傲慢自负,牛之血会让人燃起神圣的怒火。母亲曾说我心底存善,可那份善良,不过是血管中流淌的黑色汁液赋予的馈赠。如今,渡鸦之血虽大部分仍在体内,可被剥离的那部分,似乎也将更重要的东西,一并撕裂带走了。
我发出一声轻笑,笑声在胸腔的空洞中回荡,带着阵阵回音。
确认了自己的麻木空洞,我猛地伸手探入火盆,将德克舅舅的木雕一把抓出,慌乱地用衣襟拼命扑打。火焰很快被扑灭,只余下缕缕青烟,可木雕早已被烧得焦黑,面目全非。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,我用衣袖狠狠拭去,却怎么也擦不干。
“坚持住。” 我喃喃自语,试图拼凑起木雕残存的碎片,“坚持住。”
指尖传来钻心的剧痛,火焰的高温透过麻木的指尖,灼烧着掌心深处的血肉。狐之血被剥离后,除了第六感,我的所有感官都已衰退,手脚的部分区域,早已彻底失去知觉。我本以为,不会觉得疼的。可当我将手紧紧攥在胸口,才意识到,自己想错了。
“你是文,对吗?没想到你真的会来。”
我猛地转身,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人正挑眉望着我那还在冒烟的手。她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非牛之血持有者,身高竟与我相仿。她双脚稳稳站定,姿态带着训练有素的军人风范,健硕的体格也昭示着她的战士身份,可这一切,却与她那温婉的嗓音格格不入,只是那嗓音的边缘,已染上了岁月的沧桑。虽鬓角染霜,脸上刻着皱纹,可她的气势,却丝毫不输年轻女子。她的眼眸和肤色都深了许多,可眉眼间,竟有几分我想象中艾琳成年后的模样。
只是艾琳若再见到我,怕是会立刻杀了我。
我将灼烧的手和手中的木雕猛地塞进口袋,脸上强挤出一抹客套的笑:“你认识我?”
老妇人微微颔首,以示认可:“我是盖亚。我们自然未曾正式见过,却也曾有过几面之缘。”
我眯起眼,凝神在记忆中搜寻,许久后,瞳孔骤然放大。数月前的那个天坑旁,她便是那些身披斗篷的身影之一,看着我们一行人在山巅苦苦等待,也是她,与奥尔布赖特家族的人交手。我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,却摸了个空 —— 我将剑留在了房间里。
见我反应激烈,她连忙举起双手,以示无害:“别紧张。” 盖亚的声音轻柔,“我们从未想过为难你,不是吗?”
“你为何会在这里?” 我厉声质问道。
“受盖尔之邀。” 高个女人解释道,“他很担心你,觉得我们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“我们?你们为何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