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维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连忙点头称是,低声道:“齐王之策妙极。契丹亲贵们皆对德光心存不满,若在冯道回程路上起了冲突,我们再暗伏死士在国境之内,想那冯道定是插翅也难逃。若是冯道死在契丹国土之上,我朝占着理,跟契丹也多些讨价还价的本钱。”烛光摇曳之下,桑维翰的长脸,显得无比诡异。
石重贵低声道:“不过,仍须谨慎行事。此时当差心腹人带密信前往北邦,一切都要策划隐秘,否则传将出去,你我二人都要面对冯道一系的反噬。契丹内部本就因草场,军械之类的俗务素来不合,为了部曲之间的摩擦更是多了去了。只要提前知道了冯道南归的路线,设计一次小型的冲突。想那老贼,即便是栽了,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。”
桑维翰点头称是,内心对石重贵杀人还不愿意脏手的心态颇为不屑。在他想来,自己以一人之力挑动契丹内斗,既可致冯道于死地,又可祸水北引,把官家和冯系人马的怒火归置到契丹人身上,实为一石二鸟之策。他思索片刻,微微躬身道:“若冯道在契丹遭遇不测,齐王必要拿到沙陀精锐的军权,替大晋筹谋未来。冯道一死,幽云十六州之事必然有变,契丹必然也会有所动作,王爷正好可以提兵北上,与那契丹两军对峙。只要我们处理得当,说不好还能弄到一个收复国土的大功劳。”
石重贵眯了眯眼,心中暗想,若真得了这泼天的功劳,携大军还朝,这天子之位……
他露出满意的笑容道:“桑相对我大晋的忠心,本王自然是明白的。到那时,父皇定然要派人马弹压北疆,本王便可名正言顺地接掌兵权,为我大晋开创安定局面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计策已定。桑维翰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,周身带着一抹肃杀的寒意,悄然消失在石重贵府邸的暗夜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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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福二年十一月初三,丁酉日,吉,宜开坛。
东京汴梁城,大庆殿前广场。
正午的阳光透过云层,洒落在宫殿前新搭建的高台上。台上装饰得极为庄重,红毯一路铺展,围栏雕刻着象征权力的飞龙图案,威严而肃穆。石敬瑭一身最是隆重的十二章冕服,立于高台中央,身旁文武百官按位序列。台阶两侧,数百名护卫整齐肃立。宫殿四周高悬的幡旗在风中轻轻摆动,整个宫里充满了威严肃穆之意。
“宣旨!”随着一声宫廷内务总管太监尖利的嗓音,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。石敬瑭微微昂首,目光深邃而冷峻。侍从捧着诏书,向高台上冯道缓步走去。冯道身着官袍,缓缓上前,朝石敬瑭深施一礼,神情凝重而恭敬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朕继承大晋之业,以诚心结契丹国,冀两邦永享安宁。今特命冯道为全权大使,赍持国书,前往契丹,以表朕之诚意,为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上尊号,以昭天恩浩荡。钦此!”
随着诏书的宣读,众臣纷纷低头拱手,表示尊敬。冯道接过诏书,郑重行礼,口中高呼:“臣冯道,谨遵天命,必不辱使命!”
然而,高台下的群臣中已有隐隐的窃窃私语,尤其是年长的老臣们,神色间略有不满。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,目光复杂,似有人议论着眼前的盛大场面是否合乎谕制违规。
站在人群一侧的青竹,也难掩心中诧异。他此次被诏书正式任命为冯道的随团使节成员,一向不喜欢掺和官场事务的小道士,此刻听着身边群臣的议论声,心中也是有些腹诽。
“这场面……是否有些过于隆重了?”政事堂大佬卢文纪低声道,眉宇间带着些许不满,“当年唐代封将拜帅,才有这样的仪式,今日不过是出使契丹,却大兴仪仗,是否有违礼法?”
“你可听说了,此次冯大人不止是为契丹上尊号,朝中还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。可以代表朝廷与契丹人交涉,能与契丹的皇帝单独缔约,这个权限是不是太大了些。”礼部尚书程逊摸了摸自己几乎全白的胡须,摇头叹息
另一位年轻一些的文臣,工部侍郎任赞轻叹一声,道:“这冯道何其受宠啊!昔日唐太宗派使臣前往高丽,也未见如此大礼。恐怕,这不仅仅是出使,而是向契丹示好!这活也只有这五朝老臣能做解下来。”任赞毕竟年轻,入朝时间不久,哪里知道朝廷大佬之间的隐秘。
相熟的朝臣们相互低语着,眼神中透出些许忧虑和愤懑,隐隐流露出对这次出使的担忧。真正的朝堂大佬们心知肚明,虽说是前去上尊号,但实则幽云十六州的割让问题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。
割地求和,是为了换取石敬瑭稳固大晋国的统治,但这无异于断送中原领土,许多老臣对这个决定心中有怨意,却又无法在台上直接表露。
青竹站在一旁,默默注视着冯道。他心中清楚,此次出使冯道特意向石敬瑭讨要了便宜行事的权力,就是为了谈幽云十六州的归属问题。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心思难测,既贪婪又强势,而冯道此次出使,稍有不慎,便可能陷入险境。青竹自知职责所在,被编入使节团也无甚怨言,只是他也一直不明白,冯相国有什么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