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院里升起两股烟,一股是灶房大锅冒出的水汽,一股是几个老烟枪蹲在墙根吧嗒出的浊雾。
门楣上新糊的红纸带着股刺鼻的浆糊味,歪歪斜斜贴着,被风一吹,边角哗啦啦直抖。
院子中间拼了两张破桌子,底下垫着碎砖头。
桌上扔着几副油腻的扑克牌,烟屁股、瓜子皮、花生壳撒得到处都是。
赵赖子今天显然下了血本。
他洗了头,抹了半罐子头油,那几根稀疏发黄的头发全服帖地粘在头皮上,油得能照见人影。
身上套着件不知打哪儿借来的深蓝中山装,袖子短了半截,扣子死死系到脖颈,把他勒得像根刚灌满水的肥肠。
胸口别着朵皱巴巴的大红花,跟他那张黄瘦老脸凑在一块儿,说不出的滑稽。
可赵赖子得意得很。
他正踩着木墩子,手里攥着把小木梳,对着窗玻璃的反光一下下刮着头皮。
刮两下,还得咧开嘴端详端详,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自己这副新郎官的做派。
“啧啧。”
旁边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汉子叼着烟,边洗牌边眯眼笑。
这人是村里的王麻杆,三角眼里一看就没装过正经东西。
他吐了口烟,冲赵赖子挤眉弄眼:
“赖子,你小子行啊。前两年俺们还寻思,你这辈子怕是得打光棍,谁能想到,你还真讨上媳妇了。”
旁边一个矮胖子把牌一拍,嘿嘿笑出声:
“那可不是一般媳妇。听人说,还是个准大学生呢。”
王麻杆眼睛更亮了,声音压得黏糊糊的:
“大学生不大学生的先不说。我前阵子可听说,这小姑娘一开始听说要嫁你,哭得死去活来,差点没上吊。怎么着,这才几天工夫,就突然想通了?”
他把牌往桌上一甩,笑得一脸淫邪:
“赖子哥,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使了啥见不得人的手段,把这小凤凰给驯服了?”
桌边几个人哄地笑开了。
赵赖子一听,嘴咧得更大了,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:
“放你娘的屁。什么叫驯服?那是人家自己想明白了。”
他把梳子往怀里一塞,挺了挺胸口那朵红花,越说越来劲:
“以前那是没见识,心气高,真当自己念了几天书就是天上飞的凤凰了。现在她看明白了,知道跟着老子有肉吃,有热炕头睡,她还能不点头?”
赵赖子得意得快飘起来了,用力拍着胸脯:
“说白了,她知道我赵赖子有本事。跟了我,往后吃香喝辣,跟别人?喝西北风去吧!”
矮胖子往前探了探脑袋,眼里冒着贼光:
“赖子哥,那姑娘真有那么水灵?我可听说她脸白得跟豆腐似的,村里后生隔老远看一眼,腿肚子都发软。”
黑瘦汉子也跟着吞口水:
“瘦是瘦点,可那身条不差。越是这种念过书的,收拾起来才带劲。”
王麻杆咂吧了一下嘴,朝正屋那边瞟了一眼,眼角都吊起来了:
“赖子哥,俺们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学生媳妇长啥样呢。今儿让俺们也长长见识?看看嫂子去?”
赵赖子非但没恼,反倒被吹得骨头都轻了几两。他大手一挥,豪气得不行:
“看!今儿谁来都能看!等晚上一进洞房,你们想怎么闹就怎么闹,老子高兴!”
院里顿时炸开一阵更大的哄笑。
“赖子哥敞亮!”
“俺们可等着看大学生洞房啥味儿了!”
一群人越说越下流,烟味酒气混着脏烂话,把整个院子熏得发臭。
门帘一掀,李翠花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。
她今天也下了功夫拾掇,头发抹得油光水滑,耳朵上挂着对旧铜坠子。
身上套着褪色的紫袄,罩着簇新的碎花马甲,整个人像只刚从鸡窝里扑腾出来的老母鸡,胸脯挺得老高。
“哎哟赖子啊,你看看你。今天这一打扮,可真像个城里干部了!”
赵赖子腰板挺得更直了:
“婶子你就别臊我了,我就是随便收拾收拾。”
李翠花一拍大腿,笑得满脸褶子乱颤:
“这还叫随便?这已经是顶顶体面了!俺家小玉跟了你,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,赵山林被人半搀半扶地弄了出来。
他换了件灰蓝色的新棉袄,虽然还是瘫坏了半边的鬼样子,可眼里闪着阴毒的光。
他半靠在门框边,阴恻恻地笑了笑:
“那是当然。咱妈一开口,她敢不听?老赵家把她养这么大,不是让她白吃白喝的。”
“养了这么多年,总得回回本吧。”
这话一出口,桌边几个人先是一愣,紧接着全都笑了,笑得又脏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