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富贵和王守业一前一后走到门口,将手中的烫金请柬递给守门的小吏。
小吏坐在门房边上的条凳上,面前摆着张矮几,几上放着笔墨和一摞请柬。
他眯着眼,看着递过来的那张红帖,伸手接过去。
手一搓。
憨蛋眼尖,看见那张小吏的手指动了动,像是搓出个什么东西来。
灯光暗,看不清是啥,但他看见那小吏的嘴角飞快地往上翘了翘,又压下去。
“百茂商行到——”
“正阳武馆到——”
两声高喊,嗓门洪亮,穿透力十足,里头的回音还没落,外头街口都能听见。
王守业冲那小吏拱拱手。
小吏已经站起来,腰弯得恰到好处,不高不低,脸上堆着笑:“两位爷里面请。”
等那父子俩走远了,憨蛋还在咂摸刚才那一幕。
老三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看见没?”
憨蛋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啥了?”
“他搓出个东西。”憨蛋挠挠头,“是啥?”
老三嗤笑一声,拿手比了个数:“五十两。”
憨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五十两?他一个月俸禄加补贴也就二两银子,一年二十四两,两年四十八两,三年七十二两。
那小吏就一搓,把他两年的俸禄搓没了?
“还是文官会搞钱啊。”憨蛋喃喃道。
老三拍拍他肩膀:“看到了吧?练武有什么用?
咱俩这辈子俸禄加起来,也拿不到这些钱!还是读书人脑子好使,动动手指,钱就来了。”
憨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但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些钱……好像不是他们的吧?
王富贵进入后,李茂才紧随其后,朝着门房递上请柬。
小吏接过去,手一搓。
这回憨蛋看得更清楚了,那小吏搓完,脸上的笑明显深了一层。
“顺丰镖局到!”
孙茂才哈哈一笑,冲小吏拱拱手,大步往里走。
小吏弯着腰,等那几人走远了,才重新坐回条凳上,把什么东西往袖子里一塞。
憨蛋忽然想起一句从茶馆听来的话。
那说书先生摇着扇子,唾沫横飞地讲: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人情世故。
现在他懂了。人情世故,就是进门之前先搓那一下。
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这些胥吏看着不起眼,可真要坏你的事,比谁都容易。
所以那些大掌柜,一个个的,进门之前都乖乖把那一下搓到位。
憨蛋舔舔嘴唇,忽然觉得刚才那肉香味儿没那么香了。
.....
后院灯火通明,比前院还亮堂。
王富贵跟着他爹穿过垂花门,一眼就看见了正厅里的阵仗。
厅里摆着七八张圆桌,桌上放着茶水果子,人已经坐了大半,都是熟面孔,
粮铺的李掌柜,布庄的赵老板,当铺的孙朝奉,还有几个商号的东家,一个个正襟危坐,跟学堂里的学生似的。
主位上坐着个人。
干瘦,精瘦,穿着身青色官袍,脸上没几两肉,颧骨高高凸起,
但那双眼睛亮得很,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跟刀子似的。
刘文和。清河县县令。
王富贵跟着他爹找了个位置坐下,眼睛往四下里瞟。
县令下首坐着个穿蓝袍的汉子,膀大腰圆,脸上横肉一疙瘩一疙瘩的,正端着茶杯喝茶,喝得呼噜呼噜响。
王都头。磐石营的都头,以前在街上见过几回,每次都是前呼后拥,威风得很。
这会儿换上官服,看着倒比穿便服时更凶了。
人越来越多,桌上的茶换了两遍。
刘文和一直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。
王富贵被他扫到的时候,后脖颈一凉,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。
终于,外面的小厮喊声好久没有响起。
刘文和放下茶杯,干咳两声。
咳咳。
厅里顿时静下来。倒茶的小厮停住手,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,连喘气声都轻了几分。
王都头也放下茶杯,坐直了些。
刘文和满意地点点头,开口了。
“诸位都是清河县的顶梁柱,本县能有今日,诸位功不可没。
纳税纳粮,修桥铺路,哪回都少不了诸位的鼎力支持。”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。王富贵听出来了,这是先夸。
果然,刘文和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近来城内有些不太平。想必诸位也听说了,
前些日子东街粮铺遭了贼,西市布庄被人砸了门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