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界。
在津门人的嘴里,损人的终极表述,就是“蹲西所的料”,那些个说相声的,捧哏的经常被逗哏送到西所。
西所,是小西关习艺所的简称,用接地气的话来解释,就是小西关劳教所。
老袁任直隶总督之后,一切革新,这儿就革新成了津门监狱。
一盏昏黄的油灯,寂然开在角落,没有温度,也没有声音,仿佛地狱的眼睛,盯着瘫卧在破席上的卞荫昌。
现在的卞荫昌,感觉很是怪异,似乎绵软得像狗不理揉搓的面团,又似乎僵硬得像泥人张捏就的小鬼儿。
卞荫昌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有朝一日,竟然成了蹲西所的料,他抽动了一下嘴角,想笑,却没抽动,没笑出来。
他的这间牢房是单独开辟的,处于地下,极为幽深,找几个伶人扮上,演个幽冥地府比真的还真。
这儿也有黄泉。
墙内可能是开了一道水槽,微弱的水流声,时隐时现。
奇异的是,这水流的声音,与卞荫昌脉搏的律动相当吻合,每次他听到水流,感觉就像是自己被挂在城门楼子上,手腕子上豁开了口子,血液往下嘀嗒流淌。
他已经依稀有了幻觉,那嘀嗒之声一旦停止,他的血液也将滴尽,性命也将随之一命呜呼,奔了黄泉。
这种天才的设计,叫水刑。
不跟您动粗,跟您玩心理学。
这种水刑实在阴毒得很,不过,对卞荫昌没用。
他已经绝食四天了。
民不畏死的时候,以死惧之,是抖得很脆的包袱。
“殷道溷溷,浸浊烦兮!朱紫相合,不别分兮!迷乱声色,信谗言兮!炎炎之虐,使我愆兮!幽闭牢阱,由其言兮!”
卞荫昌嘴巴微张,声音轻如蚊蚋?,几不可闻。
他念的这是周文王的《拘幽操》,据说是周文王被纣王囚于羑里的时候所作。
也据说,周文王正是在大狱中蹲得无聊,才演出来八卦。
也是,这鸟地方,不搞点八卦,怎么熬得过去?
卞荫昌咧咧嘴,艰难地笑了笑,抬起右手摸了摸胸口,那里藏了一张符箓。
那晚他携了家族珍藏的千年宝参,去东南角拜访袁凡,临走之时,蒙他赠了这张符。
袁凡当时便说他必死,真是好手段,只是不知这位文王弟子说的一线生机,能有多大一线?
“噗噗噗!”
一个沉稳的脚步声,从阳光下踩到黑暗中,再由远及近,到门口止住。
“笃笃笃!”
叩门的声音,跟脚步声一样沉稳,而且非常有礼数,牢房没有门,只有栅栏,他便敲在门框上。
卞荫昌脑袋偏向门口,看到一张憨厚朴实的面孔,这人轻轻推开栅栏,好像淑女摘花似的,生怕惊着了屋内的人。
即使这个人,只是他的阶下之囚。
见卞荫昌的眼睛看了过来,这人很是歉意,“王某失礼,让卞会长受惊了,罪过罪过。”
“哪里哪里,王省长一方藩伯,肯屈尊来狱中见我这一介草民,实在是与有荣焉!”
卞荫昌虚弱无比,呵呵笑道,“只是小民黄泉已近,无力下榻给王大人下跪磕头了,恕罪恕罪!”
昏黄的灯光,似乎也因为来人,而明亮了一些,来的这人,便是如今这直隶的一省之长,王承斌。
牢房中没有桌椅板凳,两人一立一卧,一高一下,将自己的影子刻在墙壁上。
王承斌沉默一阵,诚恳地道,“卞会长,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,又何必如此夹枪带棒呢?”
“王省长这就错了,”卞荫昌嘴角一咧,“在下区区商贾,正因为已经到了这般田地,才敢夹枪带棒啊!”
“欸!”
王承斌叹息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盒卷烟,屈指弹出两支,“卞会长,来一支?”
不待卞荫昌点头,他走到油灯跟前,俯身点燃一支,将另一支凑到烟头上点燃,抬起卞荫昌的右手,搁到他中指和食指的指缝间。
卞荫昌哆嗦着抬手,干燥的香烟在干涸皴裂的嘴唇上一抽,扯下一块嘴皮,在烟嘴上留下一个红印。
一缕白烟袅袅吐出,卞荫昌摇摇头,“这烟味儿不行,比旱烟差远了。”
“烟鬼所见略同,我也这么觉得,可惜我穿了这身官皮,要再拎着个烟袋出入官署,委实不太好看,只能拿这个将就了!”
王承斌有些无奈地摇头,接着道,“说起来,背着这官皮,有些想干的事儿却不能干了,有些不想干的事儿却又不得不干,真是何苦来哉啊!”
卞荫昌嘿嘿一笑,听出来这话还有弦外之音,“王省长不想干的事儿?比如……”
“比如……”王承斌抽了一口,鼻孔中两股白气喷出,“比如三不管有这么些个混混儿,不知受谁的指使,偏要去警厅报案,攀咬那些大户,今儿说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