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晓光哂笑道:“那后来呢?”
老李喝了口茶,咂咂嘴:“后来,他说笔名是文人的第二张脸,不能卖。还说要去报馆揭发,说有人威胁他……”
胖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:“哟呵,真有要脸的人?”
老李看了胖子一眼,脸上露出一种马长官一般的坏笑:“骨气是有的,但不多。我按老板的法子,试了试。”
马晓光挑眉:“加钱了?”
“加了。”老李点头,“又加了二百。我说,七百大洋,够你在蓉城买个小院,娶房媳妇,安心写十年。沪上这潭浑水,就别蹚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什么然后?没有然后……后来,他哭了。”老李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一边哭一边骂,说这世道,作家不如狗,写文章养不活自己,到头来连个笔名都得卖了……”
“哭完了,说行,笔名给你们,但他得再加五十,凑个整,七百五,图个吉利。”
胖子闻言笑道:“这不正好凑三个二百五嘛?”
马晓光笑了,重新戴上眼镜:“给了?”
“给了。”老李从脚边拎出一个沉重的布包,推到马晓光面前,“这是剩下的二百五。他拿钱的时候手都在抖,说今晚就坐船走,让我放心……还有,这是他留下的东西。”
老李又拎起一个半旧的藤编行李箱,放在桌上打开。
箱子里东西不多:几本剪报册,贴着“白浪”发表过的所有文章;一沓手稿,有些是未完的稿子;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几张证件原本和租房合同;还有一把黄铜钥匙。
最底下,压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。
“哟,还有日记本?”
胖子凑过来,拿起笔记本翻了翻,里面是用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字,有些页还贴着从报纸上剪下的小块新闻或广告。
老李道:“他说这是他这两年记的随笔,有创作灵感,有读书笔记,也有对时局的牢骚……说既然笔名卖了,这些留着也没用,一并赠给有缘人,兴许有点参考价值。”
胖子合上日记本,撇嘴道:“正经人谁写日记啊……把自己那点心思全摊在纸上,也不怕人看了笑话。”
“不过少爷,这倒说明你眼光毒,这人还真就是那种有点才、又满肚子不合时宜的酸文人,日记里指不定怎么骂街呢。”
马晓光接过日记本,随手翻了几页。
字迹娟秀中带着点潦草,内容正如胖子所说,多是文人式的感怀、对某些文坛现象的不满、对自身怀才不遇的慨叹,偶尔有些闪烁其词的对时局的抱怨。
“东西齐了。”马晓光合上日记本,放回箱子里,“他什么时候的船?”
“今晚八点,太古轮船公司的‘隆盛轮’,去江城,再转道去蓉城。”老李道,“船票买的是统舱,不惹眼。我派了个巴蜀的兄弟,一路跟着,会把他安安稳稳送到蓉城,看着他赁房住下才算完。”
“做得干净。”马晓光点头,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,下午四点二十分,“时间正好。胖子,把这些东西收好。老李,接下来几天,你暂时别露面,等我们消息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李起身,“那我先走。茶钱已付过,两位可以再坐一刻钟,从后门离开。”
老李朝两人微微颔首,拉开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
马晓光端起已微凉的茶,慢慢喝着。
胖子则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查看,特别是那些剪报和手稿。
“少爷,这白浪的文章……还真有点好玩,”胖子皱着眉头,努力辨认着那些跳跃的句子,“你看这句,‘电车的轨道是两道冰冷的银河,叮当声是银河里碎了的星’……这都哪儿跟哪儿?碎了的为什么不是玻璃?”
“这叫新感觉派,要的就是这种调调。”马晓光放下茶杯,“你看他的小说,写的都是舞厅、咖啡馆、夜总会,男男女女那写破事,颓废,华丽,又有点空虚……正对那帮有心附庸风雅、又不敢碰政治的汉奸文人的胃口。”
“就是没事,猪鼻子插大葱——装像呗!”
老李和胖子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戏谑道。
“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”马晓光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楼下街景,“该‘白浪’先生写一篇新文章了。一篇能让他声名大噪,也能让某些人‘偶然’读到的文章。”
三天后。
《沪上风》文艺副刊头版。
一篇题为《夜光杯与柏油路》的散文,以醒目的字体刊登在版面中央。
署名:白浪。
文章不长,约两千字,延续了作者一贯的新感觉派风格,用流光溢彩的笔触描绘了上海夜生活的浮华与虚幻。文中充斥着这样的句子:
“……霓虹灯是城市溃烂的伤口里流出的脓血,艳丽而腥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