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燕攥着菜篮子的手指微微发白，指尖无意识地掐进竹条缝隙里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蓝色布鞋，鞋尖沾了点灰，是方才在市场青菜摊前蹭上的。陆泽拎着半扇排骨走在前面，背影挺拔利落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。他脚步不快，却始终比她略前半步，像一道无声的屏障，替她挡开身后喧闹的人流和偶然撞过来的自行车铃声。“你刚才说啥？”马燕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几乎被巷口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声盖过去。陆泽没回头，只把手里那串糖葫芦递到她手边：“尝一个？山楂裹糖，酸甜解腻。”马燕没接，目光落在他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小块淡褐色的旧疤，形状像枚压扁的枫叶。她记得去年冬天，陆泽替她家修漏雨的房顶，踩着梯子去揭瓦片时，被锈蚀的铁钉划破了手腕，血珠顺着掌心往下淌，他拿块旧毛巾胡乱缠了两圈，继续干活。那时候她站在院里仰头看他，阳光穿过他额前碎发，在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，他忽然朝她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别怕，血止得住，病也治得好。”可现在她怕的不是血，是那化验单上被父亲用指甲反复刮擦过、边缘起毛的几个字——“浸润性腺癌”。她今天第三次偷翻母亲住院的病历袋，终于在夹层里摸到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报告单。字迹潦草，但“右肺上叶”“实性结节伴毛刺征”“建议PET-CT进一步评估”这些词，像烧红的针尖扎进她眼底。她不敢问沈大夫，怕自己一开口就抖得不成样子；也不敢问陆泽，怕他眼神里藏不住的怜悯会把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抽干。“陆泽。”她停下脚步，青石板路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巴草，被她鞋尖碾得歪斜，“我妈到底得的什么病？”陆泽也停住。他慢慢转过身，菜篮子里的青椒翠绿欲滴，排骨肥瘦相间，油光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。他没看她的眼睛，视线落在她发顶，像在数她额前细软的绒毛：“肺气肿加重，合并感染。”“撒谎。”马燕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又猛地压下去，变成嘶哑的气音，“我看见化验单了。”风从巷子西头灌进来，卷起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。陆泽喉结动了动，终于抬眼。那双眼黑得沉静，没有回避，也没有安抚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荡：“师娘不想让你知道。”“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骗我？”马燕笑了，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我爸连句真话都不敢说？他当年在法庭上跟那些人对峙的时候，嗓子喊哑了都没退半步，现在倒学会撒谎了？”陆泽没反驳。他弯腰，把菜篮子轻轻放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然后他解开自己左腕的蓝布袖扣，露出那道枫叶状的旧疤，又用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：“去年修房顶，钉子锈得很深。我忍着没叫疼，因为知道底下站着的是你妈，她刚熬好姜汤，正踮脚往梯子上递碗。”马燕怔住。“前天夜里，师娘发烧到三十九度七，烧得说胡话。她拉着我手，说‘燕儿明天模考，别告诉她我难受’。”陆泽的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，“今早护士换药，她嫌针扎得疼，硬是咬住自己手背，把嘴唇都咬破了，就为不让我师傅听见动静。”马燕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她想抬手擦，却发现双手僵在身侧，连指尖都在发颤。“你记住，”陆泽往前半步，声音低下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妈不是怕死。她是怕你高考前夜，梦见她躺在医院里输液，醒来枕头全湿。”巷口糖葫芦的甜香忽然变得浓烈刺鼻。马燕猛地吸了口气，鼻腔里全是酸涩的腥气。她抓起菜篮子，转身就走，竹条边缘割得掌心生疼。陆泽没追，只在她身后说：“排骨要趁新鲜炖，汤头才亮。”新家厨房小而整洁，瓷砖缝隙里还带着新刷的石灰味。马燕把排骨扔进搪瓷盆，拧开水龙头哗哗冲洗。水流冲散血沫，也冲不散脑子里嗡嗡的杂音。她盯着水池里自己模糊的倒影，看见一张苍白的脸，眼下青影浓重，像被人用炭笔狠狠涂过。母亲出院那天，她分明看见沈大夫悄悄塞给父亲一个牛皮纸信封，信封鼓鼓囊囊，边角还沾着点药粉似的灰白痕迹。晚饭时，王素芳特意煎了两条小黄鱼，金灿灿的，摆在青花瓷盘里。她给马燕夹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，笑着说：“燕儿挑食，可这鱼肉滑，不噎人。”马魁低头扒饭，筷子尖在碗沿磕出细微的声响。陆泽坐在马燕对面，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，把剔干净的鱼肉堆在她碗里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“爸，”马燕突然放下筷子，“铁路局给的补偿款，够不够做手术？”空气瞬间凝滞。王素芳夹菜的手悬在半空，一滴酱汁啪嗒掉在桌布上，晕开一小团褐色。马魁的筷子停在嘴边，米粒簌簌掉回碗里。陆泽剔鱼刺的手顿住，银筷尖挑着一根细白的骨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“手术？”王素芳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，“啥手术？”“肺……”马燕喉头滚动，那个字卡在舌尖，沉重如铅，“切除。”王素芳忽然笑起来，眼角的细纹舒展开，像春日初绽的菊花：“傻闺女，肺气肿做啥手术？那是慢性病，养着就行。”她伸手想摸马燕的头，马燕却本能地偏了下脸。那只手悬在半空，指尖微微蜷缩，最终轻轻落在自己膝头，捏紧了洗得发软的蓝布裤缝。窗外暮色渐沉，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悠长汽笛。马燕盯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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