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燕攥着菜篮子的手指微微发白，指尖无意识地掐进竹条缝隙里。菜市场顶棚漏下的几缕斜阳照在她脸上，明明暖着，却照不进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雾。陆泽拎着半扇排骨走在前头，听见她忽然停步，脚步顿住，没回头，只把肩上搭着的蓝布围裙往胳膊肘上挽了挽。“你刚才说‘多思无益’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飞檐角一只麻雀，“可人要是连疑心都不敢起，那跟蒙着眼走路有啥区别？”陆泽这才转过身。他额角沁着细汗，鬓边一缕黑发被风掀起来，又落下。他望着马燕，没急着接话，反倒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——是王素芳住院那天，陆泽顺手抄下的化验单复印件。他递过去，没说话，只是用拇指在纸角轻轻按了按。马燕迟疑着接过。纸页微潮，带着点墨香和药水混杂的气息。她一眼就认出那行加粗的诊断结论：“双肺弥漫性间质纤维化，伴重度肺动脉高压，右心室肥大”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：“建议进一步行高分辨CT及肺功能评估，排除结缔组织病相关肺损伤。”她喉咙发紧，手指猛地一抖，纸页哗啦轻响。“这……不是肺气肿。”她嗓音干涩，像砂纸磨过木板。陆泽点点头，目光沉静：“对。肺气肿是肺泡过度膨胀、破裂、融合，而这是肺泡壁被炎症反复侵蚀后，被胶原纤维一层层糊死——就像有人拿浆糊，把呼吸的窗户一扇扇钉死了。”马燕眼前发黑，扶住旁边卖豆腐的老汉摊子边缘，青砖冰凉刺骨。老汉正用蒲扇赶苍蝇，抬头见她脸色煞白，忙递来一碗凉白开：“闺女，中暑了吧？快喝口凉水。”她没接，只是盯着化验单上那个英文缩写：ILd——间质性肺病。她曾在市图书馆翻过《内科学》图谱，记得里面赫然印着一句话：“特发性间质性肺炎，平均生存期27个月。”二十七个月。不到两年半。她忽然想起母亲最近总在凌晨三点醒来，坐在床沿咳，咳得肩膀簌簌发抖，却死死捂着嘴，怕惊醒隔壁屋的她；想起父亲昨夜蹲在院门口抽烟，烟头明灭如鬼火，映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茬，一根接一根，直到东方泛白；想起搬家时母亲强撑着站在新家阳台，指着楼下铁路医院灰蓝色的楼顶，笑着说：“以后看病方便，走两步就到了。”可她说完就扶着窗框喘了好久，指甲在水泥墙上刮出三道白痕。原来不是肺气肿。是活埋。陆泽静静看着她，等她把那口气缓缓吸进去，再缓缓吐出来。他没劝“别想太多”，也没说“医生会想办法”，只是伸手，把马燕垂在身侧、攥得骨节发青的手，轻轻拢进自己掌心。他的手宽厚、干燥，带着常年揉面、切菜、熬药留下的薄茧，温度稳稳地传过来。“师娘知道。”他说。马燕猛地抬眼。“她签了知情同意书。”陆泽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医生说，如果现在开始用激素冲击联合免疫抑制剂，配合氧疗和康复训练，五年生存率能提到百分之四十三。”“四十三？”马燕嘴唇哆嗦，“那……还有五十七呢？”“剩下五十七，是留给希望的空格。”陆泽松开她的手，从菜篮里取出一颗翠绿的西葫芦，在摊主递来的搪瓷盆里哗啦洗了两把，水珠溅到他手背上，“就像你刷题，错题本上每道红叉旁边，都得留出空白，好写下次怎么解对。”马燕怔住。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悠长汽笛，由远及近，震得脚下青砖微微发颤。一列绿皮车缓缓滑入站台，车窗里晃动着无数张疲惫或麻木的脸。她忽然记起小时候，父亲总带她坐这趟车去省城看姥姥，她趴在窗边数电线杆，一根、两根、三根……数到第七根时，父亲就会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，剥开糖纸，塞进她嘴里。甜味在舌尖炸开，甜得她眯起眼，觉得整条铁轨都是蜜做的。可如今，第七根电线杆还在，父亲却不再给她糖了。因为他的口袋，早已被药瓶、缴费单、化验报告塞得鼓胀变形。“我得去趟医院。”马燕突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像刀刃刮过青石，“现在。”陆泽没拦。他转身对卖豆腐的老汉道：“大爷，麻烦把这排骨再剁小点儿，我师娘牙口不好。”又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，认真压在豆腐块上，“多谢您照应。”他拎起篮子，跟上马燕的脚步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菜市，穿过晾满被单的窄巷，穿过槐树浓密的树荫，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极短，紧紧贴在脚边，像两枚不肯分离的墨迹。铁路医院住院部三楼，呼吸内科病房。消毒水的气味比以往更浓，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陈年旧书霉变的微酸气息。马燕推开308号房门时，王素芳正靠在叠高的枕头上，用一把小剪刀，仔细修剪玻璃罐里几枝晒干的金银花。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投下细细的横纹，像一道道浅浅的刀疤。“妈。”马燕轻声唤。王素芳手一顿，剪刀尖儿在花瓣上轻轻一滑，剪下一小片金黄。她没抬头，只将剪下的花瓣拢进掌心，吹了吹：“燕儿来了？饿不饿？妈这儿还有半块桃酥。”马燕走过去，没接桃酥，而是蹲下来，视线与母亲平齐。她看见母亲眼尾新添的细纹，深得像干涸的河床；看见她耳后散落的几缕白发，在光下亮得刺眼；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——那是马魁当年送她的结婚证，戒圈内侧还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：“魁芳”。“妈，”马燕握住母亲的手，那手冰凉，薄得能看清底下青紫色的血管，“沈大夫给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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