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燕攥着菜篮子的手指微微发白，脚下的青砖路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发烫，她低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，鞋帮上还缝着两块细密的补丁，针脚歪斜，是她自己学着母亲的样子一针一线缀上的。陆泽走在她身侧，手里拎着半扇排骨、一把韭菜、两块豆腐，步子不紧不慢，却总能恰好卡在她放慢或加快的节奏里。“沈大夫说肺水肿……”马燕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飞了路边槐树上歇着的麻雀，“可我妈咳嗽的时候，痰里带的不是粉红色泡沫，是淡黄的，还发腥——我偷偷看过她擦嘴的手帕。”陆泽没接话，只偏头看了她一眼。马燕今年十八，刚参加完高考，估分比预想高了十二分，报的是北师大中文系。她眼睛生得极好，眼尾微翘，瞳仁黑亮，看人时总像含着点未落的露水，清澈得晃眼，也锐利得藏不住心事。“你翻过她药盒？”他问。马燕顿住脚步，喉头轻轻一动：“嗯。前天晚上，我装作给她倒水，顺手摸了下她枕边的铝皮小药盒——里面只有三粒地高辛，还有半瓶速尿片。可沈大夫开的方子上，明明写着每日两次、每次一片地高辛，还有氨茶碱和泼尼松。”陆泽停下，把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换到左手，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，没点，只是捏在指间慢慢搓着烟盒棱角。槐花香浓得发腻，风一吹，簌簌落几片在两人肩头。“你妈没吃药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马燕睫毛猛地一颤，眼圈倏地泛红，却死死咬住下唇，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。“她把药藏起来了。”陆泽声音低下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藏在哪儿？”马燕喉咙发紧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厨房灶台底下，那个旧搪瓷缸子里……底下垫着一层干玉米叶。”陆泽点点头，没再说话，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，转身往回走。马燕愣了一瞬，急忙追上去：“你干啥去？菜还没买完！”“买完了。”他脚步不停，“剩下的，该拆了。”马燕心头一跳，小跑着跟上：“拆什么？”“拆谎。”陆泽终于侧过脸，目光沉静，像一口深井，“你妈骗你爸，骗沈大夫，骗所有人——她知道那不是肺水肿。”马燕脚下一绊，差点踩进路边排水沟里。她一把拽住陆泽胳膊，指甲几乎掐进他袖口布料里：“你怎么知道？！”陆泽没挣，也没回头，只看着前方工人大院斑驳的红砖墙，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蝉鸣：“肺水肿不会让人心口闷得睡不着觉，却还能起早扫院子；不会让人咳得撕心裂肺，第二天还能笑着给闺女蒸豆沙包；更不会让一个女人，在听见丈夫说‘这房子真敞亮’时，第一反应是悄悄摸自己左胸第三肋间——那里，有颗跳得太快、太重、太不像活人的心脏。”马燕浑身一僵，手指骤然松开。她想起来了。搬家那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她起夜看见母亲独自站在新家厨房窗边，窗外是铁轨延伸的灰蓝色尽头。王素芳没开灯，就借着微光解开了胸前两颗盘扣，左手按在左胸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呼吸缓慢而深长，像在数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鼓点。马燕屏息躲在门后，没敢出声，只看见母亲仰起的脖颈上，青色血管突突跳动，像一条绷紧的弦。原来不是肺水肿。是心脏。是那颗被岁月、劳累、隐忍和二十年没出口的委屈一点点蚀穿的心。两人沉默着回到新家楼下。楼道里飘着新刷石灰的微呛气味，混着谁家炖肉的油香。陆泽把菜篮子递给马燕：“你先上楼，照常做饭。等会儿我上来，带个东西。”马燕张了张嘴，终究没问，只点了点头，抱着篮子快步上了楼。陆泽没进楼。他绕到后巷，拐进铁路医院职工宿舍区最西头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。楼梯扶手上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骨。他敲开三楼最里间的门。开门的是位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洗得发软的白大褂，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，头发稀疏，正叼着半截没点的烟。看见陆泽，他眯了眯眼，抬手推了推眼镜：“哟，小陆啊？稀客。”“陈叔。”陆泽叫得熟稔，抬腿跨进门，“借您一样东西。”陈国栋——铁路医院心内科退休老主任，当年亲手给马魁做过心脏搭桥术的主刀医生，也是唯一一个在十年前就断言“王素芳这病，拖不得，必须尽早做瓣膜置换”的人。后来王素芳拒绝手术，陈国栋气得摔了听诊器，从此再没踏进马家门槛半步。屋里堆满旧书和散落的X光片，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《实用心脏病学》。陈国栋嘬了口冷烟，烟丝没燃，他也不在意：“啥东西？”陆泽直视着他：“您那台便携式心电图机，还在不在？”陈国栋手一顿，烟灰簌簌掉在白大褂前襟上。他盯了陆泽五秒，忽然咧嘴一笑，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：“小子，你他妈终于开窍了？”他转身拉开柜子，拖出个墨绿色帆布包，解开搭扣，露出一台银灰色仪器，外壳有磕碰痕迹，但屏幕锃亮。他掏出电极片、导联线，动作麻利得不像个退休老头：“走，现在去。趁老马还没下班。”“他今天值晚班，八点才回。”“那就七点半过去。”陈国栋抓起桌上的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，又抄起帆布包，“走！”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马燕正在厨房剁肉馅，砧板声笃笃响，节奏很稳。听见门响，她探出头，看见陈国栋那一瞬，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砸在案板上。“陈……陈伯？”陈国栋没理她，径直走向客厅，把帆布包放在崭新的木茶几上，啪嗒打开。陆泽已默默拉上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