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窗帘，室内顿时暗了下来，只有心电图机屏幕幽幽泛着绿光。“你妈呢？”陈国栋问。“在里屋休息。”马燕声音发虚。“叫她出来。就说……”陈国栋顿了顿，从口袋里摸出个褪色的红布包，抖开，里面是一枚铜制听诊器耳件，磨得温润发亮，“就说，这玩意儿，我修好了。”马燕怔住。她当然记得——十年前，就是这枚听诊器，被王素芳亲手掰弯了耳件，当着陈国栋的面扔进煤炉里，火舌一卷，只剩扭曲的铜色残骸。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，对医生说“不”。她转身进了卧室。没过两分钟，王素芳出来了。她换了件素净的蓝布衫，头发用一根黑布条细细束在脑后，脸色比搬家那天苍白许多，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，像一株被风雨压弯又倔强弹起的芦苇。她看见陈国栋，脚步没停，甚至没多看他一眼，只朝陆泽温和笑了笑：“小陆来了？燕子，去给你陈伯倒杯水。”陈国栋没接话，只把听诊器耳件往前一推：“王素芳，你看看这个。”王素芳目光扫过，瞳孔骤然一缩，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。但她很快垂下眼：“陈主任，旧物不值钱，您留着吧。”“值不值钱，我说了算。”陈国栋嗓音沙哑，“可你这颗心——它不归我管，只归你自己。”王素芳嘴唇微微发抖，却还是抬起下巴：“我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“累？”陈国栋冷笑一声，突然扬手，将那枚铜耳件狠狠掼在茶几上！清脆一声响，震得马燕浑身一颤。陈国栋指着她胸口：“你这儿，瓣膜已经钙化成石头了！左心室扩大到正常人的两倍！每跳一下，都在往肺里泵血，可血不是流过去的，是喷过去的！你咳出来的不是痰，是肺泡里被高压冲破的毛细血管渗出液！这他妈叫累？！”王素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扶住门框才没倒下。“你瞒着老马，瞒着燕子，瞒着所有人……”陈国栋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带着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痛，“就为了省下那两万八千块钱的手术费？为了不让他觉得，自己连老婆都救不了？”客厅里死寂无声。只有心电图机屏幕上的绿线，固执地、微弱地，起伏着，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舟。马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砸在水泥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王素芳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：“陈主任……手术，真的能好？”“能活十年，至少。”陈国栋盯着她，“如果术后按时吃药、戒烟戒酒、情绪平稳，十五年也不是梦。”“那……”王素芳的目光缓缓扫过崭新的墙壁、明亮的窗户、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，最后落在陆泽沉静的脸上，“费用，现在要多少？”“三万二。”陈国栋报出数字，顿了顿，“医保能报六成，单位补偿金到位后，老马自己掏一万块，就够了。”王素芳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肩膀终于垮塌下来，像卸下了扛了二十年的铁担子。她慢慢走到茶几边，颤抖着手指，轻轻抚过那枚冰凉的铜耳件，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划痕——那是当年她掰弯时，绝望留下的印记。“好。”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，“我做。”陆泽一直没说话。此刻他走上前，从帆布包里取出心电图机导联线，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帮王素芳解开蓝布衫领口两颗盘扣。王素芳没躲，只是闭上眼，任由冰凉的电极片贴上她单薄的胸口。屏幕上，绿线骤然变得凌乱、陡峭，峰谷剧烈起伏，像被飓风撕扯的海面。陈国栋凑近屏幕，眉头越锁越紧。他忽然抬头，看向陆泽：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陆泽正低头整理导联线，闻言抬眸，目光澄澈：“去年冬天，她给我织毛衣，织到一半，针停在半空，手抖得厉害，毛线团滚到地上，她蹲下去捡，起身时扶着暖气片喘了足足三分钟——那时候，我就知道，她的心，撑不了多久了。”陈国栋没再追问。他摘下眼镜，用衣角狠狠擦了擦镜片，再戴上时，眼眶微红：“行。明早八点，住院部心内科，我亲自签手术同意书。”王素芳忽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老马……他今天值晚班？”“嗯。”她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，递给陆泽：“小陆，替我……把这个给他。”陆泽接过来，手帕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迎春花——那是马燕十岁时，笨拙的初学绣品。“告诉他……”王素芳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我答应搬家，不是因为房子好。是因为，我想活着，看见他穿新制服的样子。”陆泽郑重收好手帕，转身出门。楼下巷口，汪新正靠在自行车后座上抽烟，见陆泽出来，赶紧掐灭烟头迎上来：“陆哥！咋样？我师傅他……”“他挺好。”陆泽打断他，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，塞进汪新手里，“替我交给他。今晚，别让他喝酒。”汪新低头一看，是张薄薄的、印着“铁路局职工医院”字样的缴费单，金额栏赫然写着：叁万贰仟元整。他手指一抖，差点把单子掉地上：“这……这哪来的？！”“他应得的。”陆泽拍拍他肩膀，走向远处，“走吧，陪我去趟邮局。你师傅那套新制服，该寄了。”暮色四合，铁轨尽头最后一缕夕照熔金般流淌。陆泽和汪新并肩骑行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单调而安稳的咯吱声。风里有槐花香，有炊烟气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。马燕站在新家阳台上，目送他们远去。她抬手抹掉脸上最后一道泪痕，转身走进厨房，重新拿起菜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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