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坟说,“我只是觉得,必须找到你。那股气息太熟了,熟到像是我自己的一部分。找到了,就跟着。跟着跟着,就到这里了。”
“至于找到之后要干什么,不知道。”
它说得很坦然,坦然到林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坟,从浮空大陆追到这里,撞进这扇门,跟另一个存在融合。
然后告诉他: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你,就是觉得必须追。
这他妈什么逻辑?
那人忽然开口:“但有一点对啊,我十分深刻,你太谨慎了,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谨慎,简直不符合常理……”
林意:“……”
这是什么话?夸人的吗?还是损人的。
林意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那东西的眼睛立刻跟着他的脚移动了一下——两只漆黑的眼眶里,眼珠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。
一只盯着林意的脸。
一只盯着林意的脚。
“你看。”它说,“你又退了。”
声音还是那个苍老沙哑的调子,但说话的节奏开始变得奇怪——有时候一个字拖得很长,有时候一句话快得像连珠炮,有时候说到一半忽然停住,嘴巴还张着,像卡壳的留声机。
“三万年来,我见过五个外来者。你是第一个进门之后还往后缩的。”
林意没接话。他在观察。
这东西现在站在十丈外,看着像个人,但身上的颜色在变。刚才还是灰白的袍子灰白的脸,这会儿袍子开始泛红——不是染上去的红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像一张白纸被血从背后浸湿。
而且它在抖。
不是害怕那种抖。
是那种——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抢方向盘,车在路上画龙,随时要翻。
“你……”林意斟酌着开口,“你现在是谁?”
那东西愣了一下。
然后那张脸开始扭曲。
左边半边脸往上扯,扯出一个笑容——不是那种正常的笑,是嘴角直接咧到颧骨,像被人用刀划开的。
右边半边脸往下拉,拉出一个哭相——眉头拧成疙瘩,眼角耷拉着,嘴唇往下撇。
左脸笑,右脸哭。
“我是谁?”左脸说,声音尖细。
“我是谁!”右脸说,声音粗重。
“我是那个躺在浮空大陆三万年,被人踩醒,追着你跑了半个虚空的坟!”左脸尖笑。
“我是那个守在这扇门里三万年,看着五个外来者进来又出去,等着一个血肉之躯来开门的意识!”右脸哭喊。
“我是坟!”
“我是门!”
“我——们——是——”
两个声音同时响起,纠缠在一起,变成一种刺耳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。
那东西的身体开始膨胀。
不是变胖那种膨胀,是往外“长”——肩膀上长出新肩膀,手臂上分出新手臂,脑袋顶上冒出新脑袋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
眨眼间,十丈外站着的东西,已经不再是个人形。
那是一团肉。
灰白和血红混在一起,不断蠕动、分裂、重组的肉。
肉团上长着几十张脸——有刚才那个灰白脸的,有别的没见过的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全都在张嘴,全都在说话,但说的不是人话,是那种石头摩擦石头的咯咯声。
咯咯咯。
咯咯咯。
咯咯咯。
林意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阎罗心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难得地压低了嗓门,像怕被听见:“小子……这他妈什么玩意儿?”
“坟和门。”林意说,“没揉匀的面团。”
“那你跑啊!”
“往哪儿跑?”
林意扫了一眼四周。
灰色的天地已经变了。
天不再是灰蒙蒙的,而是开始分层——越往上越深,最顶上那片,已经黑得像泼了墨。
黑的中间有东西在动,像无数条蛇在云层里钻来钻去,偶尔露出一点形状——不是蛇,是根须。
血红色的根须。
地也不再是实心的。他脚底下的灰色地面,正在变成半透明,像一层薄薄的冰。
冰下面有东西在游——人形的,但又不像人,四肢比例不对,脑袋太大,游起来一扭一扭的,像溺死在水里的尸体。
远处那些碑林,开始发光。
血红色的光从碑文深处透出来,照得整个空间忽明忽暗,像心脏在跳动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每一次跳动,那团肉就膨胀一圈。
每一次膨胀,天就低一寸,地就薄一分。
“它在长大。”林意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