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抹了一把,满手是血。
阎罗心更惨——他那张一直看不清的脸,这回终于看清了,因为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了满脸,把遮着脸的那层雾气都给冲散了。
是个中年男人的脸,长得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。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夜明珠,此刻正瞪得溜圆,盯着天上那玩意儿。
“你耳朵没炸?”阎罗心问。
林意摇头。
“那你流血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血还在流,从耳朵里往外淌,淌到手上,顺着手腕往下滴。
滴在地上。
地上的灰色开始变。
那些灰扑扑的、像雾一样的东西,被血滴到的地方,开始“凝固”——从雾变成水,从水变成冰,从冰变成——
林意低头,脚底下是一张脸,他自己的脸。
那滴血落在的地方,正好是那张脸的眉心。
血渗进去,渗进那张脸的皮肉里,然后那张脸活了——眼睛睁开,嘴张开,对着林意笑。
“你——”
那张脸开口,声音跟林意一模一样。
“跑什么?”
林意往后一跳。
脚离开地面的时候,那张脸也跟着离开了——不是飞起来,是“长”起来——从地里长出一根脖子,脖子连着肩膀,肩膀连着身子,身子连着腿。
一个完整的林意,从地里爬出来了。
灰白色的皮肤,灰白色的衣服,灰白色的眼睛。
只有眉心那一点红,是刚才那滴血渗进去的位置。
它站在林意面前,歪着头,看着林意。
“你跑什么?”它又问了一遍。
林意没回答。他扭头看阎罗心——
阎罗心脚底下也在长东西。
长出来的是另一个阎罗心。
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衣服,一模一样的亮眼睛。
唯一不同的是——那个阎罗心的眼睛,是闭着的。
“你也——”林意开口。
阎罗心脸都绿了:“我他妈也!”
两个灰白人站在他们面前,一个睁着眼,一个闭着眼。
睁着眼那个是林意的翻版,闭着眼那个是阎罗心的翻版。
它们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天上那些脸还在唱。
“三万年前——”
“三万年前——”
“三万年前——”
唱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,最后变成一种单调的重复,像坏掉的录音机。
那两座城已经完全化了。
长安和短安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、像盘子一样的东西。
那盘子悬在半空,边缘在滴血。
血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在地上,落进那些灰色的雾里,落在那两个灰白人身上。
落在林意翻版身上的血,从眉心那点红开始往外渗,渗得满脸都是血丝,像一张红色的网,把那张灰白的脸罩住。
落在阎罗心翻版身上的血,顺着闭着的眼睛往下流,流成两道血泪,挂在脸上,像哭过。
“小子。”阎罗心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有没有觉得——我们好像被算计了?”
林意没说话,他在看那个盘子。
那盘子越来越大——不是真的变大,是往下压。
压下来的时候,林意终于看清了盘子上面有什么。
是碑林。
那些之前从地里拔出来的石碑,现在全在盘子上面。它们不再是人形,而是恢复了碑的样子,一根一根立在盘子边缘,围成一圈。
碑上的字在发光。
不是血红色。
是金色。
那种温暖的、像阳光一样的金色。
但林意知道那金色不对劲。
因为金色里裹着东西。
每一个金色光晕里,都裹着一个人形——就是之前那些梦游的人形。它们在光晕里挣扎,想要冲出来,但冲不出来,只能贴着那层金色的薄膜,把脸挤得变形,把手指挤得弯曲。
“那是——”阎罗心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封印。”林意说。
“谁封的?”
林意没回答。
因为那个盘子正中间,有东西在成形。
是人形。
灰白色的长袍,灰白色的头发,灰白色的脸。
但眼睛不是金色的,也不是黑色的。
是空的。
就是两个洞,洞里什么都没有。
它站在盘子正中间,周围是那些发着金光的碑,脚下是那两座城融化后凝成的血肉。
它抬起手。
那些碑上的光立刻暗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