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。然后她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那几片枯叶。
她在拍照。
许兮若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在拍枯叶。是在拍枯叶上的残雪。是在拍残雪里映着的、王奶奶家那扇还亮着灯的窗。是在拍三十八年前六岁的小红说过的那句“妈妈,你看树叶上有雪”。
她没有走过去。
只是站在原处,等王奶奶拍完。
老人拍了很久。换了三个角度,举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——不是冻的,是年纪大了,手本来就抖。但她很耐心,拍一张,看看,不满意,再拍一张。
终于,她放下手机,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,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她没有转身往回走。而是继续站在树下,面朝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许兮若走过去。
“王奶奶。”
老人转过头,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。
“小许。”
她们并排站着,看着那扇窗。
“拍了发给小红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能看到吗?”
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看到。她把我设成‘特别关心’,我发什么她都能看到。但她从不点赞,从不评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也不指望她点赞评论。我只要她看见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“三十八年了。”王奶奶的声音很轻,“她从六岁长到四十四岁。从永春里长到温哥华。从说‘缸里有小猫’长到从不点赞从不评论。但我知道她看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有一次我发了一张酸菜缸的照片,没发好,糊了。我想删,结果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,说她小时候最怕冬天,因为冬天有酸菜,她不喜欢酸菜的味道。但她说,现在闻不着了,反而有点想。”
老人笑了笑。
“她要是没看见我那缸,不会想起说这个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张侧脸。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,像雪地反射的月光。
“王奶奶,今天早上那封信,您收到了吗?”
老人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王奶奶没有问“你怎么看见的”。她只是点点头,然后又把头转回去,看着那扇窗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谁寄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您猜呢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许兮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:
“我猜是小红她爸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“他走的时候,小红才二十一岁,刚出国第二年。他没等到她回来。但他走之前,把家里的录音带都翻了一遍。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在找那句‘缸里有小猫’。那是小红六岁那年说的,他用录音机录下来过。后来磁带不知道放哪儿去了,找不着了。他找了一辈子,没找着。”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7秒的信。
“喵。”
一声猫叫。
很小。很嫩。
然后——
“小红,你听,缸里有小猫。”
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笑意。
那不是王奶奶年轻时候的声音吗?
她看着王奶奶。
“那是您录的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1986年冬天。小红六岁。那天她趴在缸边看了半天,突然喊我:妈妈,缸里有小猫!我跑过去一看,哪有什么小猫,是缸底的裂纹,弯弯的,看着像一只蹲着的猫。她不信,非说有。我就顺着她说,好好好,缸里有小猫。后来我趁她不注意,拿录音机把她那句话录下来了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她爸不知道我录过。那盘磁带我一直收着,收了几十年。他走之后我才翻出来,听了,哭了,又收起来。今年整理东西又翻出来,想着该把它转成数字的,不然磁带会坏。转完不知道该发给谁,就存在手机里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。
“那今天早上……”
“是我寄的。”王奶奶点点头,“五点五十一分,醒了,睡不着,就打开声音邮局,给自己寄了那封信。”
“给自己?”
“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。但我知道,收信的是三十八年前的小红。”
许兮若忽然明白了。
那封信不是寄给王奶奶的。是寄给六岁的小红。寄给三十八年前那个趴在缸边说“缸里有小猫”的小女孩。寄给那个小女孩在时间长河里留下的回声。
而王奶奶,是这个回声唯一的收件人。
“您收到